专业摸鱼二十年

【叶蓝】一路向你(上)

增量版。

一个上篇写了这么多下篇我得写多少才能维持平衡……


正文:


(一)

天彻底黑了。银蓝色的汽车穿过薄雾,平稳地飞驰在盘山公路上。

已经连续开了快两个小时了,蓝河有些困乏。他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副驾驶座位,感到说不出地烦躁。

都说旅行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一路的经历和变幻的风景。这个道理他心里是认同的,但是联系到眼下的状况,蓝河还是觉得眼皮直跳。

当时肯定是被什么玩意附身中了邪才会做出这样一个荒唐的决定。

他空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心神不宁。

 

五个小时之前,蓝河刚从将就了一宿的招待所里出来,带着一身劣质洗发液的香味和并没有得到有效缓解的疲惫。简单在旁边的小餐馆里吃了碗煮得有点过头的牛肉面,他拎着几瓶矿泉水回到车上,按照GPS的定位重新上路。

那一段山路还算得上平缓顺畅。蓝河调高了CD的音量,纤长的手指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打拍子。是首算得上经典的老歌,歌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眉眼间透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少年。和大多数人一样按照生活的安排结婚生子,目测在五年内就会变成一个随处可见的微胖大叔。

想一想就觉平淡又悲伤。

就在他快要沉浸在全身心的放松时,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简直像是从路边哪个草丛里跳出来的,他的意外登场成功地把走神走到姥姥家的蓝河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狠狠一脚踩在刹车上,轮胎像被猫咬了一口的耗子一样凄厉地发出吱的怪叫。后视镜堪堪贴着这不要命的神经病的侧腰擦了过去,还没等车停稳,蓝河已经摁下了车窗。

“搞什么?!很危险你知道吗!”

说着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昏暗的山路。这显然不是一个停车的好地方,他没办法逗留太久。然而对方像是料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在这里冒头,一对慵懒的眼睛在夜色里不容拒绝地盯着他。

蓝河被看得十分不自在,隔着一个副驾驶的距离他都能感到来人是个典型的不速之客。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已经麻利地从车窗缝隙里伸手拔起了安全锁,不请自来地跳了上来。

“你干什么!”

“别慌,不是打劫的。”轻快回手地把车门关好,“先往前开,如果你不想被后面来的车撞死。”

蓝河当即就炸了。知道你还选这儿拦车?!

但确实没什么选择,他只好认命地照做了。与此同时,他浑身的警觉都被唤醒了。除了手还在方向盘上眼睛还看着路,其他的所有器官都恨不得进化出探测器把这自称不是打劫但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全身扫描一遍。

他的紧张太明显,是个人都察觉到了。相比之下,那人显得太淡定自若,刚钻上来坐稳就开始观察蓝河放在外面的CD盒封面。如果不是他这一身来自人类世界的衣服和能明确辨别出的影子,蓝河几乎要怀疑起这位是个修炼成精的荒魂野鬼。能确认身份的还有一股浓重但不呛人的烟味,他皱了皱鼻子,不打算隐藏自己的不友好。

 

到下一个路边停车的安全区不算远,蓝河果断地停了下来,摁亮了双蹦灯。在他侧过头的同时,那人悠悠地抢先说话了。

“你要去哪儿?”

蓝河不爽,“关你什么事?”

那位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往他GPS上一指,“这儿显示着呢。”

蓝河差点被噎出一口血,明知故问是几个意思?

“正巧,跟我一个方向,兄弟载我一段呗?”

妈蛋劳资没把你直接踹下车算不错了,这是得多厚的脸皮才能刚惹恼了人就提要求?不懂常识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蓝河果断拒绝,“没戏。”

料定了他会反对,男人摸了摸下巴说,“你要是把我扔在这儿,我就只能沿着公路走了。”

“你去拦下一辆啊!”敢情您这是非我不可了?

“我们这一路开过来你看见后面有车了吗?”

不想去计较这人刚认识两分钟就狡猾地把措辞换成了“我们”,蓝河确定自己这是被赖上了。

“三更半夜让一个和你同一方向的可怜路人自己沿着公路走,不会觉得过意不去吗?”

……过意不去这个词能从你嘴里出来才是个奇迹。

眼看着蓝河说不上话来,对方满意地勾起嘴角继续不要脸地放大招,“我要是死了,你就是那个杀人犯。”

蓝河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没多知道几句脏话,脸都快憋紫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坏人。”

男人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很不给面子地捂着肚子爆笑出声。蓝河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一句很蠢萌的话,恼火地想正对着那家伙的面门来一拳。

然后他就看着那人边笑得发抖边从口袋里摸出张塑料卡片递到他手里,接过来低头发现是一张身份证。

“……叶修?”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嗯。”终于有了名字的“可怜路人”并不知道蓝河因为“证件照居然还不错”这个重点偏离的原因走了一秒钟的神,舒展了一下四肢把目光转移到GPS的屏幕上,“到目的地之前就押在你那儿了,要是还觉得不够钱包给你也行。”

蓝河迟疑了。

从叶修拦住他的车到现在的一举一动虽然都很惹人火大,他却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他穿着件很邋遢的外套胡子看起来也有一阵没刮了,但是偏偏就没办法让人联想到来路不明的犯罪者。

哪怕他确实看起来挺像。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双慵懒如猫的眼睛。那是蓝河见过的最干净,也是最好看的眼睛。有一点狡黠,但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纯粹。

就像一眼可以看进别人心里,却不会产生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蓝河默默地发动了车。

 

回想起来,那种类似于“中了邪”的感觉,多半来自叶修身上的这种气质和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蓝河无奈地下了这样的总结,不太想承认自己潜意识里就不觉得叶修是什么坏人。

然后叶修也真没跟他客气,说清楚了之后转眼就靠着座位睡得不省人事。就跟那身份证上绑定了他的魂儿一样,一交给蓝河就放心地死过去了。

一点都不怕蓝河突然变身然后给他胸口上捅一刀抢了钱物抛尸荒野。

蓝河抿着唇陷入了沉思。他总算回过劲儿来了。叶修这看似常识欠缺的背后是一种从不恶意揣摩他人的敞亮。这种淡然又自在的敞亮让他显得无畏,让人不知不觉地就想把信任交托给他。所以哪怕是如此荒唐的半路相逢,也感觉不到太多的不自然。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杯具蓝河已经辨别不清。他唯一确信的是,等叶修醒来之后会有很多问题等待着他来回答。

 

旅途一旦开始,就无需停留。

 

(二)

叶修醒来的时候快要八点了。他眯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有点酸疼。

在他昏睡期间,车已经驶出了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回到了平整的大道上。蓝河没注意到他醒了,注意力全部在路上。天黑下来之后在平路上开很容易犯困,他现在就处于悬在要睡不睡的边缘。

“换我开会儿?”

刚睡醒嗓子还哑着,冷不丁出个声把蓝河吓了一跳。他埋怨地从余光瞪了叶修一眼,“我没事。”然而话音还没落稳就紧跟着打了个呵欠。

叶修在黑暗里勾起了嘴角。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小青年挺好玩的。分明长了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却意外地挺能发脾气。这让他更忍不住想逗他,看他跟被摸了尾巴的猫一样呲着牙竖起全身的毛来就觉得心里舒爽。

现在也是一样,分明困得脸都快贴到方向盘上了还要逞强。叶修知道,山路看起来曲曲折折很有趣,但总提着心特别容易累。尤其是旁边还睡了他这么一个,妥妥的一个瞌睡虫发射台。原本还唱得带劲的CD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轻手轻脚地关掉了,叶修心头一暖,看不出这小子挺会疼人。

他猜测着这时候多说无益。窗外刚飞快闪过的指示牌显示前方五公里处有休息站,他清了清嗓子说,“前面休息站停一下,我去买包烟。”

蓝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对了,我身份证都给你看过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正好有一杆路灯从蓝河那一侧闪过,橙黄的亮光使他的侧脸显得柔和了很多。

他犹豫了一下说,“蓝河。”

 

叶修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是真名。但是他没有问,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着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在蓝河打第三个呵欠时,叶修看见有一条黑影从他们车前蹿了过去。

“小心!”

原本有点迷糊的蓝河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条件反射地踩了刹车。两个人一起被惯性带得猛地往前一冲,蓝河又差点咬到舌头。刚缓过神来就有一辆红车从背后超了上来,那暴脾气的司机大概也是被这个急刹车吓到了,经过时摇下来车窗冲着他们爆了一句字正腔圆的“傻逼!”,然后呼啸着绝尘而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蓝河:“那是我们开了这么久遇上的第一辆车。”

叶修:“然后他骂了你一句傻逼开走了。”

蓝河:……

 

把车停到路边,两人先后下了车确认一下有没有撞到什么。

然后他们就在能亮瞎人的雾灯照射下看到了一只明显是被吓懵逼了的黄鼠狼。叶修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它左边的前爪着地不太自然,隐隐能看见血迹。他寻思着大概是受了伤跑得不灵便,所以才被他俩正巧遇上。

蓝河显然也发现了,又看了两眼抬头问叶修,“怎么办?”

叶修思索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我记得有个说法是,路中央跑过的动物带灵性,就这么扔在这儿不管可能不太好。”

蓝河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干什么?”

叶修弯下腰打量了一下哆嗦着缩成一团用莹绿色眼睛认真瞪着他的小黄鼠狼,试探着伸出了手。

然后就被果断地咬了一口。

蓝河痛心疾首地捂住了额角。他可以确认这人的没心没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整个儿一大写的作死。

叶修不慌不忙地收回手,训斥不听话的小朋友一样朝那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孙贼,让你乱咬。”

蓝河腹诽:它要是你孙子那你是什么?

 

最后的决定让蓝河觉得,他这一晚上大概是把所谓的常识扔干净了。靠在车前盖上无言地看着叶修用布条把小黄鼠狼的嘴跟套狗一样套住缠了好几圈,还很坏心眼地在靠近鼻子的地方打了一个散发着满满恶意的蝴蝶结,然后朝他了招手。

“来帮我一把。”

“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想把它弄上车去。”

叶修笑得眼睛弯起来,“不瞒你说,正有此意。”

蓝河当场炸毛,“你开玩笑的吗?!把这玩意带上车?!你这是非法捕捉野生动物!”

叶修懒得理他,自己下手,拎猫似的拎着黄鼠狼的后脖子在半空晃荡了几下,“它这个样子放走了才是让它送死,这么丁点大还跑不快,估计今天晚上都活不过去。”

蓝河被叶修这怎么想都很有道理的话气得鼻子都歪了,“你还真把我这车当收容所了?”

叶修眨眨眼笑了,“您大人有大量,好人做到底吧。”

蓝河:……

 

五分钟后,蓝河臭着一张脸恶狠狠地踩油门,一旁的叶修抱着被缠住了嘴的小黄鼠狼满脸惬意地喝矿泉水。

那尖嘴的小玩意儿可能也没料到自己能有这般礼遇,惊慌地扑腾着两个前爪求助一般看着蓝河。

蓝河装作没看见,边磨牙边在心里说:小东西,别以为碰上那混蛋就开始倒霉的就你一个。

感觉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叶修前起了话头。

“等到了前面县城就送到兽医院去,不会麻烦你很久的。”

蓝河不想和他说话。

“它其实不坏,就是吓的。刚才咬我那一下根本没用力。”说着把手往蓝河眼前凑,“喏,就破了点皮。”

蓝河别过头,“别挡我,开车呢。”

叶修知道他没真生气,因为看见小黄鼠狼爪子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时脸都白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里这只手感十分不错的毛团子,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是气鼓鼓的。

 

那时候他们都只顾着赶路,没有意识到很多被忽略了的细节。

比如蓝河开始说“我们”;

比如叶修其实有机会搭上那辆素质堪忧的脏话车;

比如两个人其实只在一起呆了几个小时就跟认识了很久一样……

 

旅行和人生一样,没有什么仅仅是巧合而已。

所有的相逢都有必然的含义,只是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去发现。

 

(三)

用冷水抹了把脸,蓝河从困意里苏醒过来,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叶修朝他招了招手,把汉堡往蓝河面前一推,“吃吧,就剩这个了。”

蓝河迟疑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着叶修。

“你是做什么的?”

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一模一样的垃圾食品的叶修抬起头来,明白这心思单纯的小青年的安全意识上线了,想起来应该了解一下他的背景。

他伸了个懒腰拿起冰可乐喝了一口,“画画儿的。”

蓝河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叶修上车的时候身后背着个防弹盾牌一样的大家伙,原来是画板。

四处采风的流浪画家吗?

除了天天站在地铁口拉二胡的,这还是蓝河第一次遇见靠艺术为生的人,也大概理解了叶修身上那特别的气质是从哪儿来的。

就着快餐店的灯光,叶修也终于有机会仔细地打量一下坐在对面皱着眉看手机的“救命恩人”。

柔软的深棕色短发,肤色白皙,浅灰色衬衫搭着米白V字领的线衣透出一股学生气,卷起的袖口里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简约但明显价格不菲的机械表。

大概是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小少爷。

各自给同行者打了个标签,两人迅速吃完了这顿迟到的晚餐,继续上路。

 

距离最近的可以落脚的地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停车前蓝河犹豫了好一阵。

看出他那点心思的叶修不紧不慢地说,“放心,基本的供电热水还是有的,凑合一晚没事。”

蓝河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含义。

很快他就见识了这个“凑合一夜”是有多凑合。

拐了两个弯之后就成了窄小的土路,蓝河只好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柳树下面。叶修画板不离身,一手拎着那风尘仆仆的旅行包一手揣着没精打采的小黄鼠狼,猛地一看像个混搭风混失败的高级民工。

蓝河看他手上忙不过来,好心地表示愿意帮忙分担一个。然后叶修就十分自然地把那黄鼠狼崽子递到了他面前。

蓝河:……

叶修跟没看出他的尴尬一样,稀松平常地给出友情提示,“它爪子伤了,你抱下面。”

蓝河感觉那小火苗在心里蹿,咬着牙冷静了一下才说,“我帮你拿包吧。”

叶修眨了眨眼,“包沉着呢我自己来,你管好它就行。挺暖和,正好给你捂捂手。”

说完就拎着包往前走了,留给蓝河一个背着画板潇洒如龟仙人的背影。

蓝河手足无措地和被塞到手里的小型食肉暖手宝对视了一下,小东西正好在打呵欠,无辜地朝他亮出一排尖利细白的小牙。

……

“叶修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在昏暗的土路上以小学生下课追跑打闹的姿态行进了一阵,额角快要冒汗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象征人气儿的灯光。

拦住个路过的问了两句,比起分辨前后鼻音完全一团乱的当地土话,两人很快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住所。

抬头一看,原本光辉向上接地气的“明太阳招待所”的霓虹招牌因为老旧失修,前三个字已经直接退化成了“日一日”,很是耿直大方地揭露了一些你懂我懂大家懂的事实。

蓝河觉得左眼的眼皮又开始一抽一抽地跳。

听见动静的老板娘很快从柜台后冒了出来。那体格用膀大腰圆都显得客气,往那儿一杵几乎遮住了原本就不怎么亮堂的全部灯光。脸却是不符合整体画风的小巧,眉眼里透出一点少妇特有的可爱。

可惜此时蓝河没分出心思吐槽这活像动画片里来走出的哪吒,他转头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叶修不太友善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叶修:“你还拿着我身份证呢。”

蓝河总觉得自己从那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可以理解为“无耻”的味道,他正想把身份证摸出来还给他撇清关系,被忽略了的老板娘开口了。

“两位帅哥,你们到底住不住呀?”

蓝河恍惚中想起了自己幼儿园大班时候的同桌,那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和眼前这位真心是如出一辙,甜丝丝得让人心里痒痒。回过神来再一看这五大三粗的身板,蓝河觉得一口血已经快卡到嗓子眼了。

叶修倒是跟妖魔鬼怪见多了一样,淡定依旧。

“住。”

金刚芭比满意地笑了,粗胖的手指从背后的木板上勾下来一个挂着钥匙的塑料牌。

“房间在楼上,419。”

眼瞅着那姑娘眼睛开始不安分地往他怀里瞄,蓝河赶紧扯一扯外套挡住那勉强能划分进宠物一栏的活物,火烧尾巴似地往楼上跑,生怕被发现了连人带黄鼠狼扔出来。

爬了两步楼梯他觉出异常了,忽略那个暗示性意味过于强烈的房间号码,这好像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妈蛋,为什么是两人一间啊?!

 

心情郁卒地往床上一坐,蓝河扶住额头觉得今晚注定安生不了。

他开始怀疑这里面有什么误会。然后等他连滚带爬地从吱呀作响的楼梯上跑回一楼时,柜台那里已经是一片黑灯瞎火,连根哪吒毛都没有。

蓝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越发感到,自从叶修上了他的车,这一路就没遇见过什么好事儿。

这家伙是不是除了流浪画家以外还兼职扫把星啊?

叶修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的死样子,此时正坐在离他半米不到的另一张床上,从一个小纸包里拿出之前在快餐店吃剩的鸡骨头喂小黄鼠狼。

蓝河觉得发自内心地心累,他把包往椅子上一甩,“我去洗澡。”

关上卫生间的门,他已经不想去计较这狭小的面积和山寨得让人无语的“佳洁土”牙膏,怀揣着最后一丝期待拧开了喷头。

两秒钟后,他体验了叶修那句话里“供应热水”是什么意思。等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洗完了出来,还是觉得自己快被烫熟了。

 

叶修进去洗之后,蓝河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确认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是确实没信号之后,自暴自弃地往包里一甩,和蹲在桌子上舔嘴的小黄鼠狼大眼瞪小眼。

正对视着,他就隐隐地听到隔壁传来什么不太和谐的声响。他对这破招待所的隔音效果确实没什么期待,但是因为离得太近,简直和现场直播没什么两样。

他努力忽略这人类最原始的运动带来的一系列噪音,回忆起自己这一天的遭遇,蓝河下定了决心,一到县城就和这姓叶的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明天还要继续开车,他任命地随意擦了擦头发,放松了全身的重量往床上一仰。

然后,忍受完开水冲头酷刑的叶修刚一开门,就眼睁睁地看着蓝河把自己放倒后顺势把床也放倒了。

一声巨响。

隔壁忙着造人的两位突然静了。

还没从“卧槽床怎么塌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蓝河突然有一个更可怕的预感。他飞快地往桌子的方向看过去,小黄鼠狼果然因为这响动受到了惊吓一个激灵跳起来,以它动物的本能冲着这假想敌撅起了屁股。

蓝河瞬间黑了脸。

下一秒,房间里像有一颗核弹无声爆炸了一般,恶臭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两人的所有感官。蓝河一边把脸捂在枕头里一边泪流满面地指挥叶修,“开窗户开窗户!”

混乱中他听见隔壁的女人响亮地给了她床伴一巴掌,紧跟着说了一句“是我冤枉你不用力吗?!你看看人家隔壁床都搞塌了!没用的东西!”

蓝河万念俱灰地闭上眼,觉得脑子里兵荒马乱。

 

(四)

等房间里让人崩溃的臭味散得差不多了,蓝河才从枕头里露出一点脸来,凶狠地瞪着叶修。

叶修也平静地看着他,还没等蓝河开口控诉他,云淡风轻地拽了一句“看不出你还挺结实的。”

蓝河愣了一下,等他回过味儿来,抄起一个枕头就朝着叶修的脸扔了过去,“泥煤!”

居然变着法儿嘲讽他把床压塌了!

叶修稳稳地接住这突袭他的凶器,换了副深沉的表情发问,“你晚上怎么睡?”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黄鼠狼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墙角,不甘心地扑腾了一下,像是也跟着凑热闹。

蓝河烦躁地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不用你操心。”

叶修觉得好笑。屋子就这么巴掌大,除非蓝河能蜘蛛侠一样贴在天花板上睡,那么选择无非就只有两个。

蓝河心里憋着火没地方去,寻思着要不然就靠在椅子上玩一晚上手机,明天换叶修开车。他这一天遭受的磨难太多,人品糟到这个程度也没法儿再倒霉了。然而,他正准备去拿充电器的连接线,屋里仅有的那盏小台灯闪了闪,灭了。

片刻的沉默后,黑暗中响起一声咆哮,“这就是你说的保证供电?!”

 

人类永远不要低估自己杯具的发展势头,不然老天一定会证明其实你可以更惨的。——蓝·莎士比亚·河

 

叶修靠在床上,看着蓝河摸索着评估了一下那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床,然后带着一股“劳资可不欠你什么”的气势,十分不情愿地坐在了他身边。

“往那边去点。”恶声恶气地对床的正主发号施令。

“哦。”

蓝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种种巧(bei)合(cui)之下和刚认识一天的男人同床共枕。三流招待所的床面积十分有限,两个身材修长的成年男人一起挤在上面翻个身都困难。蓝河背朝着叶修闭上眼,却还是能嗅到那股淡淡的烟草气息,悠悠地在鼻尖萦绕,消散不去。一片漆黑中,身后那温热的躯体存在感十分鲜明,根本忽略不了。蓝河尴尬地咽了口口水,努力放平了呼吸,装作自己已经入梦。

然后他就真的在这半真半假自欺欺人的假寐里睡了过去。

也许是床小不自在,蓝河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他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挂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撑不住的下场就是粉身碎骨。但是那深渊却带着甘美的罪恶牢牢吸引着他,诱惑着他放松已经麻木的手臂。

蓝河痛苦地咬紧了嘴唇。他能感到身体越来越重,摇摇欲坠。恐惧席卷了全身,而这恐惧并不是来自坠落后的可怕,而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受到了致命的蛊惑,想要葬身其中。

放手吧……放手吧……掉下去吧……

细细软软带着笑意的低语在鼓膜中回荡,蓝河呜咽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然后,带着一了百了后的轻松,他平静地掉了下去。

 

蓝河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布满划痕的陈旧木桌,他那块名贵的机械表正躺在上面一丝不苟地转动着表针,提示着他刚才的惊险只是梦境而已。轻喘着沉下心来等飘得太远的魂魄归位,身体恢复了实感后的第一个反应是环在他腰间的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这床上还有个活物。没等他转身质问这越了界举动,身后的那位也有了动静,手臂收紧了点本能似地抱着他蹭了蹭。

蓝河一瞬间汗毛倒竖。因为离得太近,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有个火热的物件贴在他的后腰上,很有精神地顶着他。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意识到自己被当了一晚抱枕还被无意中耍了流氓的蓝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翻了个身果断地一把掐住了睡梦中的叶修的脖子。

“起床!再不起来劳资让你断子绝孙!”

 

被如此别致的方式叫醒还顺带严厉威胁了的叶修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目送蓝河火冒三丈地进了卫生间狠狠把门关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生气蓬勃的那根罪魁祸首,摸了摸鼻子不明白蓝河为什么对正常的生理现象反应如此激烈。

蓝河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用力搓洗着手掌。他抬头看了看镜子,光滑的玻璃反射出他惊慌的表情和发红的耳垂。像是力气突然被抽空了一般,他颓然向后仰靠在瓷砖墙上,疲惫地扶住了额头。

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直到早饭吃完蓝河都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叶修觉得不解,却想不出理由问。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上楼去拎那只还没被解禁的小黄鼠狼。

走到门口时隔壁的门正巧开了,成功和昨晚折腾了一宿的那对奸夫淫妇撞了个正着。蓝河尴尬得恨不得把脸藏进衣服领子里,却听见那蛇精脸的女人恍然大悟似地捅了捅旁边的男人,有些兴奋地用他们正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难怪呢,原来是俩男人。”

反应过来言下之意的蓝河险些气绝身亡。

 

从“日一日”里出来时天已经大亮,蓝河这才发现昨天摸黑走过的那条土路白天的样子其实还挺好看。顺着田边原路返回,还没走到大柳树跟前就远远看见车旁边围了一群小孩。

这群土生土长的猴崽子大概是没见近距离接触过这么先进的大玩具,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上蹿下跳,就差没把这堆铁皮大卸八块研究一下。眼瞅着一个小秃头捡起块碎砖头就要往车前盖上画画,吓得蓝河赶紧冲上去拦下来,朝着满脸懵懂的小屁孩一通说教。七七八八的道理讲了一堆,简而言之就是不能毁坏别人的私有财产。可惜他高估了这群熊孩子的理解能力,除了被他抓住的那个小秃头,其他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照样该爬的爬该钻的钻,一眨眼车顶棚上就坐了俩,还有个小丫头拔了草要往排气管里塞。

蓝河欲哭无泪,转头朝认真看戏的叶修求支援,“你别站着啊来帮帮我!”

叶修毫不在意地笑笑,凑到这群熊孩子跟前装出一脸高深莫测,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再这么折腾它,会爆炸的。”

两个离得近的小孩傻乎乎地抬头看着他。

“你们知道什么叫爆炸吗?就是轰地一声一个大火球,你们几个全得上天,炸成一堆血肉模糊的肉渣掉下来,拿回家你们爹妈都认不出来。”

一群猴崽子全被骗得懵逼了。

叶修越说越来劲,干脆掏出钥匙摁了开门。收到指令的汽车吱吱一叫,车灯还跟着闪了两下,一副要变身变形金刚的架势。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们当即吓傻,嗷地一嗓子连滚带爬全跑了。

成功驱逐了熊孩子的叶修邀功似地朝车主一笑,开了车门比划了一个“您请上”的姿势。

蓝河:……

猜都能猜到这家伙小时候一定是个难搞的人精。

等汽车发动了蓝河才幡然醒悟过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叶修,“你什么时候拿了我的车钥匙?”

叶修悠哉地撸着黄鼠狼柔软的尾巴毛,“吃饭的时候你放桌上了。”

 “要是他们不吃你这一套怎么办?”看着叶修计划通的模样,蓝河觉得很是不甘心。

叶修拎起来黄鼠狼晃了晃,“我们有生化武器怕什么,专治各种不服。”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逗比者见逗比。

蓝河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个人各种意义上都太危险了。

 

(五)

摆脱了熊孩子们之后的旅途算得上顺利,蓝河也逐渐习惯了和叶修相处。他不得不承认,多了一个人之后变得热闹有趣了很多,虽然是半路杀出来的。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慢慢地松了下来,除了偶尔要提防那小黄鼠狼的毒气弹。

交谈中他才知道,原来叶修读书时候的专业并不是和艺术相关的,而是看起来和他离得十万八千里的投资管理。

“家里安排的。”叶修这么解释道。

蓝河立刻明白了过来,因为他知道很多人的专业都不是自己选择的。他自己也是一样,分明对金融毫无兴趣,却还是按照长辈规划好的这么念下来并且进了银行,日复一日地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你现在不懂,以后就知道做了这一行有多少人羡慕都求不来了。”当年家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着。

然后他现在就到了那个所谓的“以后”里。

这样是不是就对了呢?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他忍不住问叶修,“那你是因为什么开始画画的?”

怎么想都是很奇妙的因果关系。

叶修漫不经心地摸出根烟点上,“因为喜欢啊。”

蓝河愣住了。

分明是情理之中,十分简单的理由,他却还是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在这个追名逐利物欲横流的时代,能如此淡定地执着于自己所热爱的事情并不容易。他见过不少人信誓旦旦要坚持一生的爱好被迫在现实面前妥协,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因为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当初满腔热血的自己抛在了身后。

蓝河静静看着被腾起的烟雾模糊了侧脸轮廓的叶修,良久无言。

 

又往前开了一段,蓝河开始有点犯困。他正寻思着换叶修来开自己去后座睡一会儿,就感到车身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熄火了。

蓝河慌了。虽然他们现在不在高速公路上,但在这荒山野岭半路抛锚也是十分头痛的。他又尝试着发动了两次,然而这车像是闹起了大爷脾气,无论如何不肯配合。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把车推到路边,研究怎么能把这大爷哄高兴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两个汽车修理技能有限的菜鸟终于确信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搞不定了。蓝河认命地开始翻手机,心里盘算着熟识的拖车公司在这种穷乡僻壤能不能提供服务。天已经黑了,看着屏幕右上角上显示的微弱信号,蓝河感到一阵焦虑。叶修倒是不慌不忙,危急中依然有心思调戏刚睡醒的小黄鼠狼,拿着中午吃剩的凤爪在它鼻子前面晃,十分开心地看被绑了嘴的小家伙急得上蹿下跳。

看他这副状况之外的样子,蓝河又忍不住窝火起来。好像每次都是这样,他在这边急得跳脚,那位大神在旁边悠哉得和没事儿人似的。他压住火,正准备用最原始的方法抬高手臂收集信号,就瞥见叶修眼睛一亮,跳上一旁的木头桩子开始大力挥手。

蓝河一回头就被橙黄色的车灯闪了个正着,等他揉着眼看清了叶修拦下来的是什么,顿时整个人风中凌乱。一个杀马特发型的彪形大汉正从一辆巨大的卡车上跳下来,随着他落地的动作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一下,胳膊快赶上蓝河腿一样粗了。

看着这大汉的一脸凶相,蓝河本能地感到了危险。然而叶修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凑上前老相识似地随意拍了拍对方肩膀,笑着递过去一包烟。

“老乡,我们这车不巧抛锚在半路了,方便的话帮个忙呗?”

蓝河无语,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啊!

然而之后的发展完全超出蓝河意料。也不知道叶修哪儿来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跟这位看起来并不友善的司机大叔搞好了关系。等蓝河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把傲娇罢工的车栓好了。

叶修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一起去前座坐的热情提议,一边给蓝河使了个眼色。蓝河连忙跟着一个劲儿道谢,然后就被对方友好的拍肩拍得脚下一个趔趄。

 

说好了路线后,蓝河习惯性地准备往车里钻,被叶修拉住了胳膊。

“上这边。”

叶修说的“这边”是指卡车的车厢。蓝河一开始坚决反对,但是最后还是被叶修连哄带骗地拽了上去。然后,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车红彤彤的苹果。叶修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好,顺手拿起一个抛给已经看傻了的蓝河,“他说了,随便吃。”

蓝河有点拘束,“这……是不是不太好。”好心帮你拖车还吃人家苹果。

叶修撩起衬衫一角随意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蓝河:……

“你啊,就是爱想太多。”叶修悠哉地啃着苹果,抬手顺势摸了摸蓝河的头顶,“但是哪儿有那么多道理给你琢磨啊。”

被不经意占了便宜的蓝河一时竟无力反驳。

回忆了一下,这一路下来似乎一直都是自己在大惊小怪,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闹脾气。叶修总是显得那么轻松自在,看似缺乏“常识”的样子,却妥帖地把每件事都做好了。

“既然都出来玩了,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叶修啃完了苹果往后一仰,伸手往上指了指,“你看。”

蓝河也跟着抬头。

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里的是漫天的星斗。蓝河第一次发现,原来星星可以看得那么清楚。每一颗都那么亮,在初秋的天空上连成一片震撼人心的璀璨。随着卡车的行驶,苍穹之上,银河安静地流淌,仿佛可以容纳世间万物。

也许是太过壮观,他呆呆地看了很久才找回语言的能力。

“好漂亮。”

话音没落就被叶修按着肩膀往后一拽。蓝河毫无防备地仰过去,和叶修一起躺倒在成山的苹果上。

“你那么仰着头看脖子不酸吗?”

轻微的颠簸中,鼻间满是苹果熟透后自然的香气。头顶群星闪烁,蓝河舒展四肢,觉得这一刻太过美好,简直有点不现实。

 

遇到这个人之后一连串的全是意外,让他伤透了脑筋。

但是没有这些意外,他大概永远不会看到这么美的星空。

 

两个人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在蓝河感到一丝困意的时候,叶修转过头问。

“你这次旅行是因为什么?”

蓝河眨了眨眼,“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出来转转。”

叶修微微挑眉,安静地看着他。

在可以称得上深邃的目光里,蓝河尴尬了片刻,投降似地叹了口气。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太聪明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叶修勾起嘴角笑了,“过奖。”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各式各样的答案:失恋,工作压力大,朋友去世,家庭意外……

总有些事情是需要用这种类似逃避的方式来缓解的。

然后他看着眼前清俊的青年带着几分挑衅地朝他笑笑,说出了一个他所有猜测之外的答案。

“如果我说是因为出柜,你信不信?”


——(上篇)完——

本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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