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摸鱼二十年

【叶蓝】一路向你(下)

终于赶在回腐国之前把这个坑填平了。

和上一样爆了字,对称让强迫症患者谜之被治愈。

上篇:【叶蓝】一路向你(中)

正文:

(八)

蓝河伸了个懒腰从车里下来,开了这一阵肩膀有点发酸。他靠着车身长出了一口气,微眯起眼看着不远处叶修的背影。

分明已经是九月中了,夏日的热量却并没有随着季节的变化完全流失,每到了中午的这个时候还是能把人热出一身薄汗。他车技算不上老练,放下了遮光板又对视线有一定影响,所以干脆就停下来找个路边的树荫休息片刻。

车上的矿泉水快喝完了,虽然开了空调,小黄鼠狼还是显得无精打采。自从跟了这俩人之后它乖顺了很多,此刻正半死不活地趴在蓝河脚边,咬着他的鞋带发表作为夜行动物的抗议。然而,鞋带的主人并没理会它的恶作剧,只是一门心思地发着呆。

没人能体会他脑海中此起彼伏的混乱念头,如同一锅被高悬空中的毒太阳烧得滚烫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在那次唐突开口之后,叶修的态度依然不置可否。短暂的小憩后,两个人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过回家的事情。那句话就跟酒精一样不声不响地挥发在空气中,自此不见了踪影。

蓝河开始厌烦这种感觉,对叶修每一次或是有心或是无意的试探都像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一丁点回应。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同时深深依靠着叶修天赋凛然的圆场技能。这个人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让他们继续相安无事地处下去,让人分辨不清他到底是七窍玲珑还是纯粹如纸。

正想着,脸颊上猛地一凉。蓝河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抬眼看见叶修拿着瓶冰镇矿泉水贴在他脸上,瞧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得逞地一笑。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蓝河刚想欲盖弥彰地辩解一句“没想什么”,还没开口就听对方自顾自地说着“让我瞅瞅是不是晒晕了”,然后,带着点凉意的手掌就这么自然地摸在了他的额头上。

蓝河顿时觉得呼吸不畅,本该果断挥开这不请自来的手却又莫名其妙地不想动。心里忙着天人交战管不上身体的反应,于是只能愣愣地盯着凑到眼前的脸。

好在只是一瞬间。一瞬间过后,叶修收回了手,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挺烫,估计是中暑了。”

蓝河别过头去不想看他。谁听你这蒙古大夫胡扯,明明是中邪了。

 

叶修扭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蓝河才想起来该说点什么。

“怎么就买这一瓶?不够喝啊。”

叶修眨眨眼,“没辙,小卖部就剩这一瓶冰镇的了,其他的都是常温。我让老板娘冻了几瓶进去,得等等。”

蓝河无语。凉的不凉的在车上放一会儿就没差别了,谁在意这。

“反正等也是等,就别跟这儿杵着了,过去坐会儿呗?”

蓝河想了想,点头。

“好。”

 

看着蓝河回身锁车,叶修低下头笑了。

他早就察觉到蓝河停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还时常装作不经意地往GPS的公里数上瞥。离县城越近他就越心慌,像是有什么原因牵扯着他不知不觉地放慢了速度。

为什么呢?

“哎!”身后传来一声懊恼的惊呼,叶修一回头看见蓝河正弯腰把小黄鼠狼拎起来,同时掉下的还有一截鞋带。

蓝河哭笑不得地在志得意满的小玩意头上敲了一记,“你是不是属猫的?还真给我啃断了!”

悠哉地晃了晃尾巴证明自己不属猫,转头讨赏似地朝叶修“呜”了一声。

叶修毫不客气地直接笑出了声。

 

跟在叶修身后沿着小路走了两步,远远就看见一棵高耸的槐树,后面一扇敞开的漆绿旧门,垂着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塑料门帘。

走近了嗅到浅淡的甜香,花期过去,但依然能分辨出绿叶间浅黄的槐花。叶修挺亲热地喊一声“阿婆”,然后掀起的门帘后就出来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蓝河原本还在心里别扭了一下这称呼,一面之缘就叫这么热乎难免觉得奇怪。但见了人之后他马上就明白了原因,因为眼前这位光看一眼就觉得打心底里亲切。

概念里“慈祥”这个词大概就是说这种人。深深浅浅的皱纹一笑起来更加明显,身上有老年人特有的让人觉得心安的气息。鹤发童颜,脖子上挂一副系着细绳的老花镜,眼睛里平静又恬淡的笑意沉淀在岁月里。慢悠悠地闪着把蒲扇,温声细语地招呼他们在门前的竹椅上坐下。

叶修也没客气,拽着蓝河坐下。感到这位阿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蓝河没来由地就有了一份心虚,低着头闷闷跟着叫了声“阿婆”就没了下文。

这阿婆比蓝河想象得还要热情,端了茶壶出来又张罗着要切西瓜。看她颤颤巍巍又不肯闲的样子,蓝河觉得过意不去想拦,被叶修递过来的一个眼神制止了。瞧着她转身回屋又要拿零嘴,蓝河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叶修说,“有人来老人家高兴,就让她忙叨忙叨吧。”说完提着嗓子喊了声“阿婆给我来块西瓜!”,然后朝蓝河有点狡猾又十分温和地勾起嘴角。

蓝河伸手推一下叶修肩膀,“我看你就是看人家热情想占便宜。”

叶修没有辩解,只是笑。

蓝河败下阵来,扶着下巴恨恨地觉得这家伙上辈子一定是个妖精,专门勾人的那种。

 

正歇着,有些昏暗的小屋里蹿出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着两三岁的模样,大大咧咧穿个有点显小的肚兜。估计本来是想跑出来撒欢,见有生人就拽着阿婆的裤脚,忽闪着眼睛瞅着他们。

蓝河收拾着小茶几上的各种东西,一低头发现他躲在门帘后盯着这边看,心里寻思这孩子应该是怕生,不该打扰太久了。

没想到看了一会儿,这小东西直接张着手冲着他跑过来,把蓝河吓了一跳。又怕他脚下不稳在石阶上摔坏,又怕他这和阿婆一样没头没脑的热情。

结果他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这小娃从他身边跑过,扭着白生生的小屁股笔直扑向了正窝在地上打盹的小黄鼠狼,嘴里还意义不明地叫了一声“咪——”。

好不容易找了个凉快地方睡觉的黄鼠狼被惊得跳起来。蓝河寻思着它那一刻的表情可以理解为满脸卧槽,紧跟着就被牢牢抓住了尾巴。面对它心塞的求助眼神蓝河回报了一声残忍的冷笑,指一指鞋带心说我就料定你有今天。

拿下形影不离的画板正画着画的叶修没顾上插手小动物之间的纷争,任由被当成了家猫的黄鼠狼惊慌失措地被小屁孩追得在树下一瘸一拐地跑。蓝河坐在旁边咬着块西瓜看他们热闹,偏过头往不锈钢的小碗里吐籽,目光顺着方向往叶修画板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被那画面震了一下。

只是简单的铅笔草图而已,却能看到生动得仿佛有呼吸和心跳的画面。

缀着花朵的槐树,蜿蜒的乡间小路,远处绵延起伏的山脉,还有漂浮着几丝游云的天空。

流畅的线条之间能感到的不仅是熟练的手法,还有一种特别的却很难用词汇形容的美感。蓝河看那只握着铅笔的手自由地在纸上浮动,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那种独特的感觉,大概是……生命力吗?

每一条线,每一块色彩都带着叶修对于情景的理解。鲜活而饱满的,自由得无拘无束的生命力。

没有拘束在纸面的尺寸之内,迎面而来。

这种冲击不仅是视觉上的,还是心灵上。蓝河之前一直不明白所谓的艺术到底动人在哪里,而他此刻却被一张写生的草图给出了答案。

 

能真正夺人心魄的,永远都是画面之外的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视线和就和转过头来的叶修撞了个正着。蓝河有些尴尬,他觉得画家在作画的时候大概是不愿意被人如此近距离观察的。

叶修放下笔合了画板,伸了手到蓝河面前。

蓝河一头雾水地看着那只带着黑色石墨印迹的手,“啊?”

笑容还是有点欠揍,“观摩了大师现场作画,可不是免费的哦?”

反应过来这话里含义的蓝河飞快地后悔着想把刚才的尴尬收回来。

对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不能坐视不管,蓝河翻过来手掌“啪”地在叶修手心上用力拍了一下,“给,赏你的不用找了。”

叶修夸张地捂着手嗷地叫了声,“你还真使劲儿啊!艺术家的手可是生命你知道吗!上了好几份保险的!”

“滚滚滚!”

 

看着两人迅速退化成低龄儿童水准的打闹,刚从冰柜里拎了矿泉水的阿婆倚在门边无声地笑弯了眼。

她还记得之前那个叼着烟的青年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撩起宽松衬衫的下摆擦了擦汗,开了冰柜取出一瓶放在玻璃柜台上从口袋里摸零钱。

“阿婆,先来一瓶。”

她从杂志里抬起头看他,扶了扶老花镜。

青年了然一笑,“我去带个朋友过来,其他的一会儿买。”说完又想起什么似地在店里转了一圈,“再来两包烟,别跟他说我在您这儿买的啊。”

把钱扫进抽屉里看他藏好了烟拎着那瓶水走远,她摘了眼镜安然地笑了。

那神情她觉得眼熟极了。不止是很多年前在自家先生脸上看见过,在后来很多个来买东西的年轻人脸上都看见过。

一种名为“恋爱”的,当事人自己发觉不了的傻劲儿。

 

(九)

两个人停止了无营养拌嘴时那对小的已经安分了下来。小屁孩玩累了在阿婆怀里睡了,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小黄鼠狼眯着眼缩在墙角,心有余悸地往这边看。

蓝河把吃剩的西瓜收拾好洗了手,正寻思着小卖部里有没有鞋带卖就看着叶修从口袋里拿出烟叼在嘴里,瞪了一眼。

“有老人孩子呢,你克制点。”

叶修举手投降,“天地良心,我没打算点,就是不叼着点什么难受得慌。”

蓝河顺手从地上捡起根树枝往叶修鼻子前面凑,“给,别客气。”

难得被捏住了小尾巴的大烟枪无奈偏过头,虚拢着握住作怪的手,“别闹。”

感到手指上传来的温度,原本还玩心大起的蓝河脑子里轰的一声,本能地飞快把手抽回来。意识到自己大概反应过度了,连忙慌不择路地随便抓了个借口当挡箭牌。

“两、两个男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话一出口蓝河就后悔了。

他不敢看叶修脸上是什么表情,身后安详得像只大波斯猫一样的阿婆也仿佛突然神情犀利起来。蓝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都觉得别扭,简直想瞬间用超能力回到五秒钟之前把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摁回自己嗓子里。

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

又熬了几秒钟他彻底坐不住了,慌乱地站起来头也没抬地朝阿婆说了声“谢谢招待”然后站起来就跑。

 

看着他仓皇离场的身影,这一次叶修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仰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脉和湛蓝的天空,转头收到了阿婆询问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把叼在嘴边的烟拿下来收进了烟盒里。

 

等蓝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树下。旁边停着他的车,没有被树荫完全遮盖住的金属表壳在强烈的阳光下散发出炙热的温度。

他紧紧攥住了拳,燥热之中唯独指尖是冰凉的。他从小这样,一旦有大的情绪波动,手比心凉得还快。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要是这时候把手掌贴在车身上会不会有冰火两重天的效果。

自嘲地笑笑收回无厘头的走神,蓝河长长地呼了口气,内心一片荒凉。

原以为掩盖情绪就可以相安无事地处下去,然而末了还是自己亲手捅破了那层早已不堪重负的窗户纸。

总能这么顺利地把事情搞砸,自己也是天赋凛然。

隐约中他有种微妙的预感,这次叶修不会像往常一样熟练而不留痕迹地来圆这个场。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非常准确。

 

叶修拎着一袋冰镇矿泉水晃晃悠悠地走到车前时,蓝河已经从自我嫌弃和纠结中回了神,静静地插着口袋等他。

看见了蓝河,趴在叶修肩膀上的小黄鼠狼以它动物的本能伸爪抓牢了画板。

视线交错,蓝河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摸出钥匙开了车门。

“走吧。”

一路无言。

 

蓝河开着车,叶修头靠在车窗边浅眠。

说来可笑,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之后,两个人的相处反而进入了十几天以来最平稳的状态。

没有吐槽,没有炸毛,没有倾诉,也没有暧昧不明的心理战。

蓝河变得沉默服帖,不会再计较鸡毛蒜皮的小细节。叶修也不再有事没事地撩人开嘲讽,四平八稳得像是在参加优秀青年评选。

蓝河有点茫然,他觉得或许这才是正确的相处模式。原本就是因为巧合萍水相逢的路人,是他自己在捕风捉影地把关系搞得复杂。

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

但是他同时能听见心里另一个声音。很微弱很细小,几乎要被湮灭却一直萦绕在耳边不肯散去。

他努力试图辨别,却无从知晓。

 

在距离目的地县城还有最后一小段路时,他们停下来给车加油。

之前两个人还会因为汽油钱的事说很久。叶修表示平摊,但蓝河一门心思地反对。最后僵持不下演变成蓝河付油钱叶修付饭钱和旅店钱,一开始还像模像样地算算差额,到后面就彻底成了一笔糊涂账没人在意了。

“哥这可没白吃白喝啊。来伸个手给你签个名,哎呦晚上饭钱你得倒贴了。”

“……叶大少你脸又掉地上了。”

“我怎么没看见?要不你帮我捡一下?”

“滚!”

……

然而现在,一个摸钱包一个算,默契得活像是两台一起工作了很久的点钞机。

 

接过钱,蓝河熄火下车去付。然而刚出车门没两步就脚下一滑,差点丢脸地摔倒在地。

他皱着眉头低下头,发现自己踩到了鞋带上。其中一只鞋已经只剩一半鞋带,仿佛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鱼。

他这才恍惚中想起,那天被小黄鼠狼咬断了鞋带后就维持着这个样子。但他竟然神奇地一直没有注意到,就跟期间脱鞋穿鞋的时候灵魂出窍了一样,磕磕绊绊地坚持了快两天。

原来只是两天而已,但想起那时的事情,却有种很久之前的错觉。

蓝河看着鞋发起了呆,直到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鸣笛才发现自己站在加油机前面。他连忙往旁边闪,然后就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腕。

“跟这儿也能走神,你胆子果然比我想得大。”

蓝河浑身僵硬。

他慢慢地回头,叶修松开了手。然后,顺着目光看见那只手从口袋里翻出团东西递到面前。

是鞋带,而且是给中学生更换球鞋用的最土最廉价的那种白色经典款,浑身都散发出原汁原味路边摊的气息。

但是,蓝河幻觉般辨认出了一丁点槐花的香味,清清楚楚地提示着他它们来自哪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终于听清了那个微弱的声音不屈不挠地反复低语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本应如此,也没有什么对错。

因为是在意的事情和在意的人。”

 

蓝河接过鞋带用力捏在手里,觉得鼻腔里泛起了熟悉的酸楚。

他突然就觉得委屈,之前一直坚持的平静在看不见的地方顷刻间土崩瓦解。

声音沙哑,他扭着嘴角吐槽,“搞什么,怎么看都完全不搭好吗。”

叶修无声轻叹,感慨这个人开口怎么总是别扭。不过也好,至少回到正常的样子了。

然后,在他转身准备回车上的时候,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了。指尖冰凉,还微微发着颤。接触的时间也很短,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下就离开了。

“谢谢。”

刚升腾起来的无奈莫名其妙地就被抚平了。只是简单的手指轻触,叶修却觉得像是撕掉了封印的咒符。他条件反射地想做一连串的动作,摸他柔软的头发,弹他光洁的额头,抓住他的手看他耳廓都紧张地泛红,突然抱住他看他惊慌失措又无力挣脱。

虽然想不到原因,但是就是没来由地想欺负他调戏他,然后享受他无法掩饰的可爱反应。

叶修把这些冲动按下去,看了看张贴的大写警告标语没有从口袋里摸烟。

 

坐在休息站的长凳上,蓝河喝了口咖啡,坐在对面的叶修自然熟练地拿过画板。

这次他围观得正大光明,看着流畅的线条魔法一样从笔尖流泻出来。分明算不上是什么好景色,简陋的加油站和简陋的休息站大厅,但到了叶修的笔下就自动转变成了美感。

这大概就是天赋吧,能把平凡的事物化作令人赞叹的艺术的能力。

蓝河没发现自己也跟着自豪起来。

等一幅快要画完,蓝河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安静得有点过头。每次叶修拿起画笔就进入了免打扰状态,全神贯注地进到了一个他触碰不到的世界里。这让蓝河觉得不甘心,所以总想和叶修聊点什么。

搜索了一下脑内从中学就枯竭至今的美术知识,蓝河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这一路上光看见你画风景了,怎么不画人像呢?”

叶修正描着屋檐下小阴影,听见这句抬起了头。

“我不画人像。”

话题就此终结,蓝河眨了眨眼觉得没什么交流的空间了。每个艺术家都有一套独特的习惯,而且很多都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他眯起眼往后靠在油漆剥落的椅背上,太阳没那么刺眼了照得身上很舒服。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像是独自守着一大堆深不见底的谜。

 

天快要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县城。

许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两个人都有种回到人间的错觉。拎着简单的行李找了家稍微像样点的酒店,站在门口时蓝河愣住了。

按照最开始的约定,他一路把叶修载到了这里。现在目标达成,接下来就该各奔东西。

属于两个人的旅途就此结束。

然而叶修却像是没注意到这件事,拍了拍他肩膀示意出示身份证。蓝河连忙从口袋里拿,心里飘起一丝微妙的庆幸。

进屋放下行李,蓝河坐在床上翻着手机。收到了几条短信,来自同事和家里人。内容无非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蓝河懒得回复,摁灭了屏幕。叶修在旁边的床上检查小黄鼠狼的爪子,一路下来那小玩意儿已经乖顺得快变成一只家猫,老老实实地趴在叶修大腿上任他仔细翻看细毛。

“明天起来了带它去兽医院?”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蓝河心里有点发空。虽然叶修没有提到分别,但眼下这就是一个。虽然他直到现在都对那小东西没太多的好感,但突然意识到它很快要离开,还是难免不舍。

而且他心里清楚,更多的情绪来自叶修。他故作镇定又小心翼翼地避免着字眼,像是生怕惊扰了沉睡在叶修念头里那只名为离别的小怪兽。

然后又是例行的晚饭,洗澡。两个人各自怀揣着疲倦和无法表露的心情熄灯睡下,安静地把自己隐藏进一片漆黑里。

 

很多事情只有在即将结束时才会体现出习惯的力量。

 

(十一)

第二天天刚亮蓝河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去看隔壁床。叶修显然还在睡梦里,背朝着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发在外面。

蓝河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不经意间他想起之前也是这样,叶修问他有没有过喜欢的人。那时候惶恐的心情还清晰地停留在记忆中,现在却没有那么怕了。

答案近在咫尺。

 

叶修一口气睡到快十点才悠悠转醒,迷迷瞪瞪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蓝河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认真看着被抱在手上的小黄鼠狼。

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叶修起床穿衣洗漱。直到下楼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着。

在早点摊问到了就近兽医院的位置,叶修把装着小家伙的布袋放在桌子的一角。很快里面就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瞅了瞅相对而坐的叶修和蓝河,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朝放在旁边的一笼包子伸出爪子。

蓝河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它面前,看了看四周专注于吃早餐和闲聊的客人们,小声说“包子给你吃,乖一点别乱动。”这小家伙也颇有灵性,吃人嘴软地接受了约定把包子皮咬开个口,然后安静地埋头享用热气腾腾的肉馅,幸福地啃得满嘴冒油。

看它这毫无风度可言的吃相,蓝河喝了口粥,心情复杂。

 

找到了兽医院,一进去才发现这地方被冠以这样的称号实在大材小用。大到小牛犊,小到荷兰猪,农用的家养的能飞的会游的五花八门,妥妥一个动物世界。

绕过门口那只浑身散发着黑道大哥收保护费气场的藏獒,蓝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跟着叶修进到诊室里。

大夫是个有中年秃顶迹象的大叔,一副笑口常开的菩萨相。能在这里工作想必也是见过些大世面,面对这个新病号十分淡定,不慌不忙地戴上手套检查起来。

饭饱神虚的小黄鼠狼这时候老实极了,叶修放心地把它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一边打量着恪尽职守蹲守岗位门神一样的黑脸藏獒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问话。

“公路边上捡的。这家伙吓坏了又跑不动,就带上了。”

蓝河回忆了一下,总觉得当时叶修好像还说了句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路中央跑过的动物带灵性,不能随便置之不管。”

蓝河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句。

……等等?

抬头看向声源处,蓝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屋里还有个人,此刻正睁大了眼睛表情深邃地看着他。

他扯了扯叶修的袖子,用眼神询问这是何方神圣。叶修摇摇头表示他也刚注意到这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老头,要不是突然开口说话还以为那儿挂着一块破旧的窗帘布。

“你们不用在意,这是我爷爷。人到了这个岁数也不能随便置之不管,所以就让他呆在这儿了。”菩萨脸的大叔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他们内心疑问。

蓝河和叶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屋子里人是都会读心吗?

“这个真不会,因为表现得太明显了。”

蓝河深呼吸了一下以防又咬到舌头,在椅子上坐稳。他回想起之前卡车司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于是强迫自己转头看向那块会动会接话茬的人形窗帘布,认真地问“您说的带灵性,是什么意思?”

叶修扶额。这医院的画风还真是个大写的混搭,现代科学和封建迷信和谐共存共同发展。

这位真实年龄细思恐极的老爷爷似乎很满意蓝河的追问,凑近了低声说,“年轻人,你听说过黄大仙吗?”

没等蓝河回答,这大神似乎已经在他的表情里读到了根正苗红的“爱科学爱社会主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一脸不屑。

“城里人果然没见识。黄大仙就是黄鼠狼,会法术的,以前人家里都供着。别看这还是个崽子,也难说它修为。”

后面又是一通神神叨叨的长篇大论,两个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叶修对这种事态度一直不置可否,但遇上这么一位实在是很有趣,于是也被勾起来了兴趣想探探这大神的底。

“那您给具体讲讲这小家伙会什么法术?”

大概是听出了这话里的嘲讽,这大神岁数大了火气却不小,气急败坏地嚷着不跟心怀邪念的凡人传述真意,然后一脸不服地靠回窗边继续当他的窗帘布背景去了。

叶修忍住了没当场笑出来,蓝河尴尬地说不出话。正好这时医生大叔适时地插进话来,说这小家伙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以防万一又清洗了上好药,示意他们不用继续充当监护人了。

 

蓝河叹了口气。

旅途即将结束,它也该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去了。

 

谢过了医生准备打道回府,叶修走在前面。临出门时蓝河感觉被人拉住了胳膊。那大神不知什么时候颤颤悠悠起了身,仰着脸用那双有些神经质的眼睛仔细盯着他。

“黄大仙的法术可以影响人的意识,时间久了就习惯成自然了。”

看着他颇有深意的表情,蓝河没来由地有种被看穿了心思的抗拒感。叶修站在门外不远处等他,蓝河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诊室。

经过那威风凛凛的藏獒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门神冲他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呜了一声,似乎是送客又似乎是警告。

袋子里探头探脑的小黄鼠狼悄悄缩了回去,抱着尾巴打了个寒噤。

 

两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在街上,是个不错的天气。蓝河有点兴致缺缺,叶修看出来了但没有问。

走着走着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立着画板,旁边放了一堆人像素描。蓝河知道那是拉生意的,卖张写生赚点小钱。经过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叶修,意料中地淡然。

他不太习惯叶修这个表情,于是开玩笑地揶揄了一句,“遇上同行了?”

叶修耸耸肩膀,“算是吧。我刚离家出走的时候也干过这活儿,卖艺糊口呗。”

蓝河心里一动,“你不是不画人像吗?”

叶修脚步没停,淡淡地说,“为了赚钱吃饭画的,不能算数。”

“哦……”

蓝河移开了视线,他并没打算深入讨论艺术和生存之道的问题。和叶修相比,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阅历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太大区别,这让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说出什么深刻的观点。

回想着刚才大神说的话有点走神,蓝河没料到叶修接下来说出的话。

“现在的话,我要把第一张肖像画留给喜欢的人。”

蓝河表情一凝。

“这是我目前能给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叶修笑着拍拍口袋,“谁让我是个穷画家呢。”

 

这次蓝河没顾上吐槽叶家大少的这句,之前占据了注意力的民间说法也一瞬间被清空。

他恍然大悟地跟着轻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吗……

叶修又一次不经意间让他内心的荒凉蔓延得铺天盖地,措手不及。

蓝河低下头有点恍惚,他好像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

传说对人的意识有影响的黄大仙,那些无法忽略的在意细节,总是一脸万事不往心里装的表情,画板里厚厚的一沓风景画。

原来,是这样啊。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他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膝盖不让自己屈服本能临阵脱逃,猛地停下了脚步。

叶修困惑地转头,“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那个书生气的青年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溢而出的复杂情绪把人心撞得生疼。

“叶修,你之前说按照这个方向一路向北边开,就能看到海了对吗?”

“嗯。”

蓝河咬着下唇停顿了一下。午后的街上没有太多行人,阳光安然而平等地照在天空之下的每一件事物上。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十二)

仰头灌了几口矿泉水,蓝河靠在座位上,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没有从后视镜里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因为大概也能猜到。连续失眠了三天,期间只吃过两顿像样的饭,就算换成电影明星也帅不到哪儿去了。

GPS已经关了,他懒得去看自己从县城开出了多远。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朝北开着,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之前的事情。然而往往事与愿违,那时候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甚至空气里飘散的隔壁不远处烧烤摊的气味,都被用最残忍的方式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无论怎样都没有办法忘记。

 

画面上,叶修口型开闭,对他说“抱歉,我不是那个方向的。”

他当时只回答了一个简短的“哦。”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很平静。临走前他趴在方向盘上不肯抬头,叶修也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能隐约听见铅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叶修应对眼下这个氛围的方式,但他已经没心情再像小粉丝一样崇拜地看他描绘奇迹。然后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出那张抵押的身份证递过去,就再也没多看身旁人一眼。

“再见。”

“嗯。”

关上车门,他狠狠踩一脚油门,终于还是没克制住逃跑一样地离开。他握紧方向盘,开出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路的眼泪。

之后他放生了小黄鼠狼。那小家伙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飞快地跑进了草丛里。

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蓝河摇下车窗,想透透风冲淡空气中迅速生成的酸涩。

无意中,手指碰到了塑料硬壳。他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听过CD,于是扭开音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唱。

“在车窗外面徘徊,是我错失的机会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间隔着泪

街景一直在后退,你的崩溃在窗外零碎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你说你好累,已无法再爱上谁

风在山路吹,过往的画面全都是我不对

细数惭愧,我伤你几回。”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听着歌一路开着车,中二地把自己代入其中想象着电影的画面。

那场景分明一模一样,却怎么也回不到从前。

人们总说,受伤了才会想着家的好。于是,在开出了很远之后,蓝河猛地停了下来,调转方向开始往回开。

他重新打开GPS定位,沿着熟悉的道路,在这单曲循环的歌声里踩着油门,一路向南。

 

直到旅途的最后,蓝河都没有看到海。

 

 

(十三)

“你到哪儿啦?哎这怎么都快两点了我靠我才发现!我出门了真出门了!一会儿见一会儿见!”

电话那边风风火火地传来一声关门,然后就是机械的忙音。蓝河苦笑着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看了看地铁上拥挤的人群,小心护着手里的包。眼看年快过完了,手脚不干净的人也重返江湖,案发次数指数上升。

知道他要出门见朋友,父母也没有多问。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次他说见朋友都能心领神会地理解。蓝河也懒得跟他们解释见的真是朋友,虽然也是同道中人,但和那些无法直视的画面绝对扯不上一点关系。

算了……就将错就错吧。

蓝河哭笑不得地映着车窗玻璃里理了理头发,心里寻思着自己该不会是第一个到的吧。

 

还好,他的预感没有成真。到达说好的咖啡厅时喻文州已经坐在那里了,见他进来优雅地笑着挥了挥手。

黄少果然迟到了。蓝河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少天刚打了电话说快到了,先喝点什么?”

“嗯……”

“还是Cappuccino?”

已经被摸清了习惯的蓝河点了点头,看喻文州叫来服务生点单。他缓了口气,托着腮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才是他的生活。

 

回来之后,他把那张CD和所有旅行时带的东西一起锁进了抽屉,回公司继续上班。

他开始尝试着去同类聚集的活动场所,认识新的朋友,交流圈子里的事情。过了这些日子他终于朝那个脑海中想象又畏惧的世界迈出了脚步,毫不犹豫地。

对于他这次的经历,没有人问起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是刻意或许是无意地,蓝河自己也模糊了记忆。他开始想不起住的招待所的名字,忘记了劣质洗发液的气味,膀大腰圆的哪吒清脆的童音已经勾不起他的吐槽,看见屏幕上偶然出现一下的叶氏企业的新闻心里也不会有波澜。

那段日子过去了,他也不该和自己过不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人都很好相处,年龄也相仿,于是很快熟络起来。蓝河清楚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清楚。那种自然的相处模式也同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被无声默认了,蓝河感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爱力量。

和黄少天不同,喻文州从不主动问起他的过去和感情生活。蓝河觉得很舒服,联想这大概和工作有关系。喻文州是职业摄影师,观察分析人和事的能力都十分强。有时蓝河会忍不住猜测,说不定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被看了个通透。不过他并不讨厌,因为已经没什么需要刻意隐藏的。

相比之下,黄少天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有他在气氛永远不会冷掉,蓝河对他这自带的技能十分佩服。前不久他刚撺掇着几个人一起去了庙会,一群年轻人热热闹闹地玩了一天。那一次十分尽兴,临走时约了这次见面。

 

咖啡喝得快见底了黄少天才登场,一副火急火燎一路冲杀的狼狈模样。看见他走近,喻文州先站了起来,递过去准备好的湿毛巾。

“怎么跑这么急?”眼神里只有关切,找不到一点责备。

黄少天擦了擦汗一屁股在蓝河旁边坐下,“这不是怕你们等。我挂了客户电话才发现要迟,哪料到一出门人这么多。”

蓝河笑了笑,他大概可以想象黄少天的一通客户电话可以讲多久。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点什么?”

“一杯金桔柠檬,谢谢。”

“热死了热死了!多加冰!”

喻文州微笑看他一眼,“我好像记得有人昨天酒局回来胃还没缓好?”

“……”

“少冰,谢谢。”

“好的。”

看着喻文州自然地抚平黄少天头顶上翘起的碎发,蓝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到这时候已经凉透了,甜香也不足了。

不过那一对很快注意到了这边,黄少天凑到蓝河面前神秘兮兮地问,“你抽的那个签开了没?这都快一周啦,该不会还攒着呢吧!”

经他这么一说蓝河才想起来这件事。那天快结束时经过一个摊位,老板戴着个小孩子玩的塑料面具,质量看起来不怎么好的样子,分辨不出是狐狸还是狸猫。摊子前没什么人有些冷清,黄少天开始的时候就说过要玩遍所有摊位,一伙人走到这个摊位前也没有犹豫。

然后蓝河就被带动着也抽了这个签。天色已晚,大家就把这当做余兴节目,陆续打开看然后互相吐槽着签上的内容。上面写的什么都有,“大吉大利”“一帆风顺”这种吉祥话都是小意思,有个哥们抽到一张郑重其事写着“今年就能生儿子”,笑得差点当场休克。蓝河当时正巧接了个电话,等接完了回来这个环节已经过去了。黄少天看见他回来就问了一句,蓝河没留意,随手把签塞进外套口袋里就一起去赶公车了。

然后就一直搁浅到了现在,如果不是黄少天提醒大概就彻底忘记了。

蓝河摸了摸口袋,还在。

 

从咖啡厅出来时,喻文州和黄少天都明显感觉到了蓝河的异样。

他打开纸条一瞬间变了脸色,然后问起来就勉强笑着说没什么新鲜的,却没有透露内容。黄少天觉得是自己触发了这个事端,心虚地扯着喻文州的胳膊眼睛一直往蓝河那边瞟,一路上话都没那么多了。

喻文州拍了拍蓝河的肩膀,旁敲侧击地问了句“这次叫你出来一起看画展没有耽误什么事吧?”

蓝河连连摇头示意他们不用在意,手心里的纸条被攥得微微出汗。

 

这次画展办得很隆重,前来参加的人络绎不绝。喻文州很有兴致,进场时跟蓝河说这主人是一个少有的奇才,作品非常有吸引力,他们摄影圈稍微懂点的人都推荐来看,也算找找灵感。

蓝河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对艺术界的事情还是不太了解,也没怎么关注。

“不过他非常低调,和其他人关系也很淡薄,据说没有人见过他本人。”黄少天也颇为好奇,大概是来之前喻文州给他做了功课,“我也想见识见识文州说的这个神人到底有多厉害,这年头居然还有挖不到的新闻!谜团重重的天才啊。”

蓝河没来由地心里一紧,有一点难以言说的预感从深埋的角落里悄悄蔓延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幅画。

手心里的纸条突然就松松地落在地上。

 

很美丽但是很平凡的风景。

遥远的山脉,潺潺的小溪,高耸入云的槐树,云雾里的日出。

有的是他见过的,有的是他没见过的,但是每一张都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那迎面而来,几乎要冲破画框的生命力,是能触动人心底的强大震撼。

独特到可以嗅到隐隐的烟草气息。

蓝河膝盖发软,他觉得自己站在那段原以为迈过去的时间河流里。每一个小细节都在提示着他这些画面的主人,还有那些根本无法忘怀的瞬间。

他看见了招待所门口的那因为老旧失修而形成的搞笑名字,空气里飘散起了劣质洗发液的气味和成熟苹果特有的香气,休息站的汉堡油腻但能够迅速勾起人的食欲,抱着孩子的阿婆站在大槐树下朝他静静露出微笑,神经兮兮的老头对他说着“习惯成自然”。

每一个碎片都触手可及,藏在他上锁的回忆里。

 

每个碎片背后都写着那个名字。

叶修。

 

穿过长长的走廊,蓝河终于站在了最后一幅作品面前,远远看见画框下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还是那副看着有点欠打的表情,嘴边叼着根被削成细条的木棍。一身随处可见的风衣配衬衫,混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根本辨认不出身份。

但是蓝河一眼就认出来了,或者说,根本就不需要认。

他清楚地知道是谁站在那里。

和当时一样,所有的情绪呼啸而来,无可抑制。他故作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和那个人沉默对视。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这幅画。

青年趴在方向盘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隐约能看到一点发红的鼻尖,细白的手腕上一块熟悉的机械表。透过车窗能看到斑驳的树影,光线照在柔软的发丝上一层淡淡的光晕。CD盒安静躺在角落里,画面的远处被描上了一丝细微的浅蓝,像是没有抵达的海。

 

蓝河看见叶修朝他走过来。他本能地想躲,却站在原地挪动不了脚步。

手掌摊开,一张带着点潮气的纸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蓝河尴尬地别过脸,喉咙酸涩得不知道说什么。叶修倒是很大方,勾起嘴角朝他笑。

“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喜欢这鞋带。”

“什么?”

顺着叶修的目光看下去,蓝河顿时觉得耳朵都要发烫了。

那双跟着他走了这一路的鞋上,两条完全不搭的纯白土气鞋带很扎眼地彰显着存在感。

 

锁住所有的东西避免看到,刻意不让自己回想起来那些会自动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但每天依然会穿着这双有那个人亲手递来的鞋带的鞋,固执地不肯换掉。

就像另一个傻瓜会把他开玩笑凑到眼前的树枝捡回去,当宝贝一样地收好,现在像模像样地当根烟一样叼在嘴上。

 

没有隐藏,没有拒绝,没有视而不见,也没有所谓的单向思维影响,只是没有准备好而已。

现在他回来了。

 

人群依然熙熙攘攘,或是专业或是装模作样地点评着罗列的画作。没有人注意展厅里唯一一幅肖像画下面有两个相拥的人影。

午后的阳光安然而平等地照在天空之下的每一件事物上,透过窗落在画框下印着作品名的塑料板上。

《一路向你》。

 

——END——


说两句废话:

终于写完了长出一口气,感觉像撂下一个大任务。

就算这一阵忙得飞起也总个声音在耳边复读机一样地提示我——你要填坑,你要填坑,你要填坑【……】

谢谢你们看到这个故事的最后。

这是我所能想到,也是能力范围内可以写给他们的我认为最好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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