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摸鱼二十年

终于断断续续写完了……

回复 @少女善变症候群 点的韩叶,改变了一下框架

1.8w字↑,有点肉

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各种画面,可惜手残画不出_(:з)∠)_ 残念

如果画手觉得有感想画请不要大意地……【划掉】

希望你们喜欢

请配合BGM食用。

正文: 

【韩叶】last try

01.

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已经废弃的仓库灰暗的顶棚。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臭味,地面传来轻微震颤让他已经开始涣散的精神力本能般判断出了来者的距离和脚步频率里透露出的焦躁情绪。

模糊视线中黑发男人攥紧了枪,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轮廓深邃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尝试着想笑一笑,轻轻松开了捏在手指里的衣角。

苍白的手臂失去控制地垂了下去,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确认内奸叶秋已被铲除,请组织放心。”

“干得很好,后面就交给我们吧。”

韩文清面无表情地把枪收好起身走了出去。鞋底踩在扩散开来的大片血迹上,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02.

叶修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如同穿过了一条压抑又黑暗的冗长隧道后暴露在明亮光线下的那一瞬间,突然灌进肺部的新鲜氧气反而有种不真实的窒息感。

房间里依然是昏暗一片,窗外偶然闪过的汽车车灯从窗帘的缝隙里稍纵即逝。墙壁上的挂钟咔嗒作响,在安然的静谧中计算着黎明的距离。

叶修定了定神,本能地屏住呼吸。刚才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像是一段遥远又触手可及的梦境,真实得几乎能嗅到混杂着硝烟的鲜血气味。

这时,身旁有人动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从皮肤传来的触感可以判断出此刻的状态是一丝不挂。叶修愣了一下努力消化了这个事实,借着微弱的光线眯起眼试图辨别这位枕边人。对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睡意朦胧地伸手揽住他的腰。

叶修顿时浑身僵硬。

像是察觉了他的异样,手掌沿着光裸腰线向上轻轻抚摸了两下,动作熟练而亲昵。

“怎么醒了?”

略微沙哑的低沉声线掐死了最后一丝侥幸,从容地证明了从一开始就盘踞在叶修心中却不想面对的猜测。

 

03.

他从柔软的羽毛枕上侧过脸,注视着那张太过熟悉的面孔艰难吐字。

“老韩。”

 

04.

哪怕是受伤后高烧不退的最疯狂幻觉里,叶修也未曾看见过这般场景。

冒着热气的白粥上撒着翠绿的葱末,单边煎蛋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应季的爽口小菜装了三四碟。

他捧着一杯温温的白开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靠在椅背上看男人从厨房端出一笼精致的花卷,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结实小臂。

就像是一只被娇宠过头的大白波斯猫悠哉又惬意地等待主人的精心喂养。

叶修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对这种微妙的感觉意外地并不排斥。

希望是支撑着每一个在黑暗中求生的人坚持走下去的光,而奢望就是把他推向崩溃深渊的致命毒药。这之间的界线叶修一直分得很清楚,所以他懂得克制自己的渴求,在安全的范围内设想他能享受的美好人生的模样。

而眼前的这一切大大地超出了概念中的额度,像是沙漠中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掉进源源不断的清泉。

他不知道是该先喝水救命还是就这么张开双臂沉下去。

 

让叶修回过神来的是塞进他手里的一个花卷。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咬在嘴里连连甩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烫”。

坐在对面的男人皱着眉朝他看一眼,眼神里却是无奈的笑意。

“大早上想什么呢,趁热吃。”

叶修差点被那语气里毫不遮掩的宠溺惊得咬到舌头。

然后他愣愣地盯着韩文清一口气干吃了三个花卷,噎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05.

叶修依然清楚记得第一次遇见韩文清的那个下午。

虽然入了秋,但夏季的酷热没有丝毫消退的趋势。阳光照样毒辣地炙烤着荒芜的大地,仿佛要榨干这群年轻人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刚结束了训练的叶修满头大汗地跟在其他几个新兵后面,沿着煤渣路慢慢往营地走。肩膀已经被晒得脱皮,汗水从上面流过火辣辣地疼。他漫不经心地往嫩红皮肤上随手一抹,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边。

这是他进入这个私人雇佣兵训练基地的第一个秋天,也是他在特别调查科工作的第十个年头。刚接手的这次任务对叶修而言毫无难度,每一个步骤都清楚得像背自己的银行账号,整个人滑不留手。

他用经验搭建的资料库里有无数个身份。从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到街边卖瓜大字不识的农民,从浑身荷尔蒙的牛郎到禁欲严谨的牧师。每一个身份都像私人订制的西服,细致到挑不出瑕疵。

所以,扮演成一个新人雇佣兵也只是换了身衣服那么简单。赤裸着上身和其他新人打架,喝廉价辛辣的洋酒,满嘴无聊的荤笑话,用最恶毒的词诅咒那些缺乏人性的严酷教官。姓名,口音,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浑身上下除了那点戒不掉的烟瘾没有一处是真的。

 

营地前有个废弃的训练场。外围的铁丝网早已破败不堪,里面凌乱地扔着大型武器和装甲汽车的残骸,偶尔也会看到一两本没了封面的老旧色情杂志散落其中。

走得靠前的几个小伙子原本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走过这里时说笑的音量突然高了一倍。这群雇佣兵里人种混杂,毕竟愿意为了钱卖命在世界各地都大有人在。一连串叽里呱啦的鸟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句简单粗暴的话:前面那个疯子脑子有病!

虽然对这种话题并没有太多个人兴趣,但多年养成了随时随地收集信息的习惯还是让正专心神游的叶修循着声音往那边多看了两眼,发现他们讨论的目标是不远处一个人影。

从身材判断是个亚裔男性,正全神贯注地朝着沙袋挥拳。每一下都十分用力而且落点精准,一对火红的拳套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艳夺目。汗水顺着背部肌肉的纹理滑落下来,身上那件黑色的工字背心早就湿透了。男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拳头上,对于身后这片嘈杂置若罔闻,哪怕有些跨国境的脏话不细听也能判别出恶意。

叶修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十年里他接手了各式各样的任务,见过无数外形精致的男人女人,主动献殷勤的追求者络绎不绝。所以,他十分确定自己不会轻易被一副上帝眷顾的好皮相吸引。然而,这个挥汗如雨地练拳的陌生男人却不可思议地让他移不开视线。分明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却有种呼之欲出的微妙熟悉感。

他本能地开始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试图从身材和气质找到相似的人物。

然而,在叶修经过的那一刻,轮廓深邃的男人恰好微微侧过头朝这边一瞥,墨色的瞳孔犹如绿荫下的深潭。在两个人目光短暂交汇的一瞬,叶修脑内忙碌的搜索引擎失灵了。

一个个从眼前闪过的剪影戛然而止,淡化成一整片的空白。

 

06.

就是在那个时候,叶修知道绝不会有哪个人和他相似了。

那个人独特的存在感太强大,强大到让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那个在组织里明争暗斗比拼了十年却未曾谋面的宿敌。

 

大漠孤烟。

 

07.

几乎每个在组织里工作过的人都知道,特别调查科有两位大神。一个聪慧过人足智多谋,即使摘去眼花缭乱的伪装身份也无人能看穿他的想法;另一个勇猛果断无所畏惧,只要是他认准的目标一旦出手必然拿下。

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自从崭露头角之后这两位的战绩就一直相持不下,时间久了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然而,在这个鲜少以真身示人且档案保密级数高得吓人的组织里,默契合作多年的搭档却互相不知究竟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例子比比皆是,更何况天天都较着劲想把对方比下去的老宿敌。

所以,整整十年,他们只是从年度总结的排行榜上关注着彼此,从整理的材料记录里洞察着各项能力。惺惺相惜却形同陌路,即使曾经无意中擦肩而过也辨认不出。

或许也不需要。

 

于是,像是为了证明那份本能一般的感应,从那天开始叶修便在暗中关注着那个被称为疯子的人的一举一动,然后很快明白了这个不怎么文雅的绰号是从何而来。

对于大部分新兵而言,能熬完日常的训练就已经不轻松,所以只要解散的哨声一吹响,大家都脱缰野狗一样赶紧逃离训练场,生怕落在哪个心情不佳或者闲得无聊的魔鬼教官的手里然后被找茬加练。

叶修自然也是这其中的一员。除去他需要掩饰身份彻底混进人群这个官方的理由,他自己本人也对这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提不起劲。在叶修的原则里,能智取的绝不强攻,所以为了应付训练也没少摸鱼偷懒。他在这方面一向是行家,只要他想,没有谁能逮住。

而那个疯子与他正相反。

每一天,叶修都能看到他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出现在那个废弃的训练场一声不吭地练拳,挥汗如雨。荒漠的天气说变就变,经常是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后一秒就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得人身上发疼,模糊的视线里,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丝毫不被这恶劣的天气影响。

叶修在宿舍窗户后安静注视了一会儿,掐灭了手中的烟。

 

“拳套沾了水摩擦力减小容易打滑,你这是要伤手的。”

回应他的是冷冷一瞥。

“不关你的事。”

仿佛料到了会是这个态度,叶修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悠悠地说。

“下周的侦查训练是两人一组,你不会不知道吧。”

手上动作没停,“那又怎样?”

叶修笑容更深了,“哥看你天赋凛然是个人才。英雄,来搭个班怎样?”

 

08.

魏琛拎着一大桶脏水骂骂咧咧地从厨房走出来。

他从早上起来就积压了一肚子怨气。这什么见鬼的轮流当班制度?别人当班都是轻轻松松使唤别人干活,为什么到了他这儿就是带头处理后勤,还得给到处惹是生非的熊孩子擦屁股?

这小兔崽子就他妈是个祸害!他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早晚要抓住了好好教训一下,让他知道知道这片地盘上谁才是老大。

所以,在一个满脸青春痘的新兵蛋子慌慌张张跑来跟他汇报有人在训练场打架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架?真新鲜!这一个营里上上下下有没和人干过架的吗?只要没死人就别来添乱!滚一边儿去没看见老子正忙着!”

等这地板擦干净了就小灶加餐。他可不是老老实实给人免费当劳力的料,刚才整理冰柜时发现底下有半只冻鸡,烤一烤就着生啤正好。

莫名其妙挨了骂的新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开口了。

“前辈……他们上刀子了。”

魏琛:……

卧槽?!

 

等魏琛和其他几个老兵赶到现场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热心观众。

从人缝里看清了打成一团的其中一人是谁,魏琛顿时火上心头,扯着嗓子一声怒喝。

“叶秋你他妈是不是欠操——!住手!”

话音还没落,叶修手里的匕首正擦着对方耳朵,噌地一声稳稳扎在地上。

他把那个不肯配合除非来一场的疯子用力摁在地上,抬手擦了一把鼻血。那家伙下手稳准狠,要不是他反应快侧头闪过去,被那么一拳正中估计鼻梁就断了。

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旁边不远处还掉着一把匕首,明显是被打得飞出去的。

被以微弱优势压制住的那一方十分不甘心,皱着眉恶狠狠地瞪着叶修,漆黑的瞳孔里像是燃烧着两团跳动的火焰,如同掉进陷阱的危险野兽一般。

从这个角度俯视看下去,让人喉咙不由得发紧。

叶修松开了手,满意地勾起嘴角,但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他这是险胜。能和他在近战将将打个平手,对方那何止是天赋凛然实力不俗。

“我赢了。”声音平淡地陈述着事实,隐约中透出一丝愉悦的意味。

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其实更擅长的是不带武器的贴身肉搏,但这种时候肯定不会作为理由来讲。输了就是输了,他从不给自己找借口。

此时正压在他身上的人好像就是料定了这一点,眼神里笑得像个吃到了肥鸡的狐狸。

“之前说好了的事情,你这么正直的人不会抵赖吧?”叶修把匕首从地上拔出来,轻巧地在手上转了两个圈。

雨好像下大了。

 

眼看着魏琛努力拨开人群挤进来,叶修站起身来把匕首收好,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从地上坐起来的人。

“一直忘了说,我叫叶秋。”

男人嘴角抽了抽。刚才那个表情狰狞跟要活剥人一样的胡茬大叔已经替你说了。

伸到眼前的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猛地一看让人很难联想到战争和鲜血。

不屑地一把拍开,自己起来站稳,凭借着一点身高差从气势上压了回去。

目光隔着雨雾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错开。

“韩文清。”

 

09.

叶修没敢再装逼,在魏琛气急败坏地叫骂着朝他扑杀过来之前,脚下生风地一溜烟跑了。

戏演完了围观群众也开始陆续散场,韩文清弯腰把飞出去的匕首捡起来,抬头就看见刚才那胡子拉碴的颓废风大叔抱着手站在他眼前。

“小子,没看出来是有点本事。”

韩文清瞥他一眼,懒得说话。

魏琛意味深长地摸着下巴。他知道能被叶秋盯上的人肯定不一般,也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风平浪静。

然后——

“叶秋你丫是不是活腻歪了?!嘿还敢跑!过来给老子拖地!”

 

10.

叶修用拖把杵着地,以一个沉思者的表情和姿势站在客厅正中央发起了呆。地面上水流了一滩,他却没有注意。

他同样没有注意到的是,韩文清已经在背后注视了他很久,眼神里透出忧虑。

从前天叶修半夜惊醒之后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这感觉很微妙,微妙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措辞来表达。

他知道叶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选择并不说出来,像是在刻意避讳着什么。韩文清不是一个喜欢逃避问题的人,对于这个状态多多少少感到了不满,但叶修无意中看向他的眼神让他开不了口。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把忧郁深藏在眼睛里的叶修了。

大概有十年那么久。

 

在韩文清的回忆里,上一次叶修用这种眼神看他还是在战场上。他们在训练营里搭档着做了好几次侦查训练,然后战争爆发。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残破的肢体、横流的鲜血、奄奄一息的呻吟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他都早已习以为常。这群新兵里有不少人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在简陋的医务室里看到开膛破肚的战友肠子流了一地,当场就吐得翻江倒海。

叶修并不是这一类人。他表情一直很平静,无论是毫无预警的轰炸还是深夜在丛林里遭遇突袭,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这毫无畏惧的态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经验丰富的范畴,有时韩文清甚至开始怀疑,他或许是在享受着这个过程。

就和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亡命徒一样,以无尽的杀戮为乐。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觉得心头一沉。

 

韩文清对叶修的在意并不是毫无根源。

 

还在训练营的时候,叶修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韩文清。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这个人,以便确认身份。

这次接到的任务内容很简单。组织为了摸清这个私人雇佣兵训练营后台的身份,之前就已经安插了一个卧底进行初步调查,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卧底然后交接。

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组织没有给他卧底的具体资料,同时明确地告知,那位卧底事先也并不知道这件事。叶修对于这个坑爹的安排感到十分心累,但是也能理解上级领导的用心。

因为他清楚,一旦身份暴露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且是两个人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轻举妄动。

经过短暂的接触后,叶修已经把目标范围缩小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魏琛,另一个就是韩文清。相比之下后者的身份更可疑,再加上初次见面时的直觉,韩文清顺利被他锁定为重点目标。

于是,搭档这个名分就成了个很好用的幌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最近的距离观察他,然后尽可能多地进行互动。

从最基础的在食堂里拼桌吃饭,到训练后勾肩搭背地缠着韩文清一起去洗澡。叶修努力和韩文清建立起亲近的关系,同时开始控制不住地把他和那位没见过面的大漠孤烟对号入座。

按照他对大漠孤烟的了解,那些繁杂数据和作战风格具象化到一个人身上就该是韩文清的样子。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希望是韩文清的样子。

走路的时候脚步稳健昂首挺胸,声线低沉带一点北方口音,目光极具穿透力而且不怒自威,比起伪装身份灵活应变更擅长果断的直接进攻。

熟悉以后发现,他的夜间视力极好;惯用手虽然是右手但左手也很灵活;喜欢喝加了冰块的苏格兰威士忌但从不过量;意外地会喜欢柑橘香味的洗发液而且从来不换;对于辣的食物不太感冒但会习惯性地往食物上撒胡椒粉;作息十分规律,一旦睡觉时被吵醒会有可怕至极的起床气……

 

叶修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这种高度关注和刻意拉进距离的过程中,有些情绪已经在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11.

“老韩,你那儿剃须膏还有没有?我的用光了。”

推门而入时,韩文清正好在对着镜子刮胡子,微皱着眉一副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他没有穿上衣,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清晰的肌肉轮廓,下巴隐藏在泡沫里的模样是难得一见的毫无防备。

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叶修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

韩文清没有在意叶修把他的房间当自己家一样从不敲门,一边继续和胡茬作战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剃须膏丢过去。塑料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稳稳落在叶修手里。

这个自然的小动作竟然让他突然有种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的错觉。一种微妙又带着点潮湿暖意的感觉在胸口和泡沫一起膨胀起来,也让清晨原本就有点反应的下半身更加精神了些。

叶修觉得,大事不好了。

他有些尴尬地把那还残留着韩文清手指温度的剃须膏攥在手里,觉得有些烫人。他条件反射地装出一种自然又悠哉的姿态转身走了出去,生怕被看出任何破绽。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变质就很难回到最初的样子了。

而且,对每一个特工而言,情感都是最脆弱也是最危险的疾病,尤其是叶修这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佼佼者。为了保持时刻的冷静和清醒不受干扰,他自从踏进组织的大门就再也没有袒露过真心,曾经有过的也只是任务所需要的逢场作戏。所谓的狂热与不顾一切,都只是他为了保持内心的平衡刻意的宣泄而已。

那些上过他的床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下去的。

 

所以,当这种疾病突如其来地造访时,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深陷其中,然后就这么一步步病入膏肓。

尽管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段突如其来的情感并不会有结果。

 

于是,韩文清就看到了那个让他记忆深刻的眼神。

他们刚从前线撤到相对安全的后方,等待着袭击的命令。那个闷热的午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刚历经了一次生死劫难的年轻人们都心有余悸地没有心情玩闹。

暂时驻扎的地方是个简陋的教堂,炸弹掀飞了半边屋顶。圣坛上的神像伤痕累累,斑驳的脸上看不出悲天悯人的慈爱。

叶修把腿夹在祷告用的长桌上,怀里抱着把冲锋枪,微闭着眼显然是累极。他手边放着个不知哪儿来的老旧收音机,进了太多灰尘放出来声音听着模模糊糊的。

韩文清走过去,他看见叶修睁开眼,目光落在他又长出了青色胡茬的下巴上。年轻的美国少女略带沙哑的歌声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沧桑,在空荡的教堂里回响。

“So long my luckless romance/My back isturned on you/Should've known you'd bring me heartbreak/Almost lovers always do.”

韩文清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焦躁。

他焦躁的源头不止是这沉重的歌词,还有叶修眼神中所沉淀着的太多看不清的情绪。他的颈侧有一小块还没有干透的血迹,凌乱的黑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已经快遮住眼睛。

像一位精疲力尽地从云端坠落后沾染了鲜血与尘埃的神祇。

 

12.

韩文清端着两杯热茶走进客厅,叶修刚好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睡得极不安稳,薄薄的眼皮不停地颤动,像是随时都会醒过来。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脚上没有穿袜子,光裸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很少接受太阳照射的脚面有些病态的苍白,光滑柔嫩的脚趾看得韩文清一阵悸动。他把内心升腾起来的邪火压制下去,轻手轻脚地在叶修身旁坐下,凑近了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这个人总是那么聪明,聪明得不可一世,可以轻松地逃离任何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陷阱,却偏偏掉进了名为韩文清的这一个。

仅凭这一点,他就足够有资格骄傲。

微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叶修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韩文清。两个人能感受到彼此呼在脸颊上的气息,叶修专注地盯着韩文清,像是在分辨那里面自己的影子,又像是随时会落下一个吻。

然而他没有。

叶修清了清喉咙,低声说。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不过事先打个招呼,我可能会让你失望的。”

 

比如此刻寄居在这具躯壳中的并不是你所深深眷恋的那个人。

 

13.

在士兵们因为高温和一直等不到撤退命令而抱怨连天时,老天又给他们添了一个新挑战。

看一眼不时从漏洞滴落的雨水和指挥着新兵用防水布加固屋顶的魏琛,叶修凑到坐在靠门位置的韩文清身边,递过去一块干硬的面包。

他这才发现韩文清一直在闷不吭声地擦拭着什么,低头一看发现是个吊坠。

叶修早注意到韩文清脖子上挂着东西,但一直没机会问。于是他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恶意的笑容。

“原来老韩你还信这些?出乎意料啊。”

那是个雕刻粗糙的小神像,一看就不是什么上等佳品,鼻子眼睛都瞧不清。

韩文清伸了个懒腰,把神像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习惯而已。”

叶修撇了撇嘴,“啧,看都不让看一眼。怎么,定情信物啊?”

“当然不是,就是图个平安。”

看着窗外出神的韩文清没注意叶修轻轻笑了,接着装模做样地闭上眼念念有词。

“神明大人啊,请让这个钱包脸的家伙鼻子里长出西瓜秧,因为他吃瓜从来不吐籽。”

韩文清黑着脸朝叶修后脑勺上一扇,“不要胡说。”

还有这一本正经说出的愿望是什么,三岁小鬼吗?

挨了一巴掌的叶修老实了一点,看向韩文清望着发呆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啊,可是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神明。”

因为,从来就没有谁实现过他心底里那些无法言说的愿望。

 

然而在三个月之后,叶修在陌生房间里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身边躺着的是同样一丝不挂的韩文清时,条件反射地想起了那个五官模糊的神像吊坠。

他努力压抑住快要冲破胸口的复杂情绪,朝韩文清的颈间看过去。

那里空无一物。

当黎明终于到来,他顶着几乎要无法运转的大脑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卫生间的方向。摁亮了灯,他无意中朝着镜子里一瞥,被反射出的景象惊呆了。

是那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只是看起来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韩文清闻声而来。

“难得你起这么早,发什么呆?”

叶修死死盯着镜子里十分自然地从身后揽住他肩膀的男人。对方也确实是熟悉的模样,只是说话间能看见眼角细小的皱纹。

没有战火纷飞,没有一步步逼近的敌军,没有子弹穿过胸膛时剧烈的疼痛。那些逼真得如同梦境的画面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鼻腔里隐约残存的鲜血气息。

干净宽敞的房间,柔软的床褥,贴在后背上的温暖躯体,关心的话语。

电光石火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条件反射地挣开了那个曾经期待落空的怀抱猛地转过身来。手本能地往腰间摸过去,虽然那里不可能有那把用惯了的枪。

迎着韩文清不解的眼神,他强迫自己放稳了呼吸的节奏,然后小心翼翼确认般地抚上了眼前赤裸的胸口,连着肩膀的地方有那道他认识的疤。

掌心传来的是带着生命节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刺激着他混沌成一团的思维,提醒着他这才是身处的真实。他愣了愣,终于一点点松开手,缓缓地把头靠在对方结实的肩膀上,然后嗅到了从未改变的柑橘清香。

 

他曾经一直坚定而绝望地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看到他们彼此在时光中慢慢老去的模样。

叶修第一次在心底对着那位看不见的神明双手合十。

 

14.

韩文清面色凝重。

就好像饥肠辘辘的人面前突然出现国宴大餐,每一样都想往嘴里塞却一时不知道从何下口。

让他觉得疑惑的地方太多了。

他很确定坐在眼前的这一位是叶修没错。说话的语气、习惯性的小动作、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他最熟悉的。然而却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他在某些难以窥探的地方所发生的意想不到的变化。

见他长久无言,叶修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眼神里带着慵懒的笑意说道,“好,那么我先问你。”

韩文清无声默许。

叶修调整出一个最自然的表情,目光看向茶几上一对冒着热气的瓷杯,然后又慢慢转回韩文清脸上。

“你现在是我什么人?”

明明是最艰涩的问题,他偏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韩文清愣了一下,像是在从这句看似简单实则信息量很大的话里寻找有效的线索。

短暂的沉寂之中,叶修平稳了一下呼吸,仔细研究韩文清的表情。

 

其实在此之前,叶修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并不难猜,无论是同居的状态还是亲密的动作,各种意义上给的提示都太明显。

然而在听到这个答案的一刻他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事到如今他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在内心深处他其实一直期待着让韩文清自己说出来,说出这个十分简单,却又一度无法触及的身份。

作为有着无数伪装假象的特工,作为比拼了十年的宿敌,作为一起执行任务上战场经历生死磨难的搭档,他们之间有太多难以磨灭的过往。而这个身份,是一切复杂关系都无法匹敌的,也是所有深刻羁绊都望之却步的。

 

韩文清摸了摸鼻子,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果断强硬。

“我是你男朋友。”

 

15.

叶修猛地攥紧了藏在薄毯下的拳头。

 

16.

“老韩,等打完这场仗我们就回老家结婚吧。”

全神贯注的潜行中冷不丁听见这么无厘头的一句,韩文清被口水呛了个正着。他强忍着小声咳嗽了两下,转头狠狠地瞪了叶修一眼。

“闭嘴!”

很满意这句话所引发的效果的叶修没有掩饰满脸的戏谑,继续捏细了声音装娇羞。

“你是想生个男球还是女球啊~”

看着这不正经的搭档越发来劲,韩文清努力压制住想狠狠揍他一顿的冲动,低声怒喝。

“胡说什么!不要命了吗!”

叶修吃吃笑着不吱声了,擦了擦汗顺手把趁机不怀好意爬上他肩膀的小毒蛇甩到地上。

 

他们足足等了两个星期,在储备粮吃光之前终于收到指令可以离开那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了。

到达前方最近的村落领取补给和费用需要穿过一片丛林。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们兵分两路,在丛林尽头汇合。

想在雨林里隐藏身形不是件难事。到处是茂密奇特的绿色植物,连伪装都省去了不少。所以,在叶修试图把刚掐下的一朵艳红喜庆的大花别到韩文清耳朵上时,险些没躲开带着风声袭来的迎面一拳。

韩文清义正言辞地警告,如果再敢胡闹就要给叶修点颜色看看。叶修心不在焉地点头“怕了怕了”,权当耳旁风。

他本能地想逗韩文清发火,看他脸上写满不爽的样子总能勾起他奇异的满足感。因为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确认对方的注意力全部在自己身上。而且,戏弄一下平时不苟言笑的人会给枯燥的行军过程中增添不少乐趣,虽然要付出些代价就是。

 

然而,意外总会挑准人们最放松精神的时候造访。

这句话用在叶修身上其实不太准确,多年任务积攒下来的经验让他习惯了随时留心身边一切细微的风吹草动,这是作为特工的基础素养。然而,其他人就很难做到了。老鸟和菜鸟之间实力差距也就体现在这里。老鸟可以一边撩汉一边谨慎行进,这对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就像自带的双核处理器;而菜鸟就算小心翼翼也很难不出差错。

比如在弯腰潜行时一不留神碰到隐藏在草色中的细铁丝。

就算是常年开挂的叶修在遇见猪队友的时候也很难不被坑。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连接着的信号弹就已经引爆,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鲜亮的橘色烟雾。

暴露了!

几乎是同时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捅了大篓子的新兵整个人蒙圈在原地,回过神来时就听见身旁的魏琛叫骂着“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不想活了”,然后跳起来朝他猛地一扑。

原本瞄准了他的子弹瞬间击中了魏琛的背部,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枪。魏琛咬紧了牙一声闷哼,硬是没叫出声来。

“操……”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视线。

魏琛喘着粗气,克制着没有泄露内心铺天盖地的惶恐,对满脸青春痘的红毛小子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妈的,怎么每次都是你……”

他感觉不到脚了。

受到惊吓的新兵哭丧着脸,“前辈……”

魏琛朝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断断续续地说,“哭什么赶紧滚,跑、跑得越快越好。”他知道自己行动不了了,决不能再拖一个垫背的。

新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找前面分队的其他人。听到求救信号,第一时间趴倒在地的叶修刚抬起头来,就看见一颗小型炸弹落在了不远处。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大漠孤烟!!”

 

17.

叶修一抬头就看见,从藏身的草丛中突然冲出个人来,动作敏捷而迅猛地一把抓住动弹不得的魏琛,然后弓起身体猛地朝前一跳。

炸弹在他们身后爆炸了,掀起的土飞出去老远。冲击的炙热气流把两个人推出去滚了好几下,魏琛眼前一阵发黑,挣扎着想看清对方是谁。

听到的是一句粗声粗气的“别动”。

魏琛满心感慨地闭上眼,这死小子力气真大。等他再次睁眼时枪声已经停了,叶修凑在他面前表情复杂。

魏琛虚弱地骂道,“看什么看?老子还没死呢。”只是腿动不了了。

叶修拧着眉没有说话,转身看向那位救的不是美人的英雄。韩文清靠在缠满藤蔓的树下脸色惨白,炸飞的弹片从他身体里穿透过去,鲜血稀里哗啦地从他左肩靠下的位置流出来。

一队十二个人,在这次突然的袭击后只剩下了七个。其中两个重伤,三个轻伤。情况十分危险。

叶修迅速拟定了计划。离汇合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不能留在原地以免被敌方包抄。行动力强的轻伤伤员打头阵先去寻找支援,同时做好重伤员的掩护工作。其余没受伤的人护送重伤员随后跟上。

有个年轻气盛的黑人雇佣兵不服,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质问为什么要听从他的指挥。他在这次战斗中毫发无损,对于搬运魏琛的工作十分不满。

叶修正用酒壶里残留的酒给韩文清的伤口消毒,听到后一言不发地掏出匕首轻轻一甩,准确地扎在对方脚边的地上。

他清了清喉咙,飚出一串在这个情景下极其适合装逼的流畅法语。

“如果不是为了防止引来敌军,我刚才就开枪了。出于对你自身的性命考虑,我建议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去做。”

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黑人兵看了看那把匕首,锋利的薄刃一半插在泥土里,可见用了不小的力道。他窝火地爆了几句粗口掩饰自己的心慌,把躺在一边看热闹的魏琛扶起来架到背上。

 

制服了黑人兵之后,他们继续上路了。行动十分缓慢,而且更加小心谨慎。已经被仔细包扎了伤口的韩文清走在后面,叶修能感到对方的目光不停扫在自己身上。

他发自内心地后悔了起来。刚才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几乎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虽然在一片枪林弹雨不会有什么人听清。他也越发确认,哪怕韩文清不是他要找的人来头也绝对不简单。那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已经证明了一切。

只不过,把这些看在眼里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18.

“那时候如果能预知的话,大概就没后面那么多破事儿了。”

烟雾缭绕中,叶修朝韩文清轻轻地笑了。

这是他出现在这里后抽的第一根烟,看到递过来的烟盒时还装出了大惊小怪的样子,慨叹没想到十年后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还没停产。

韩文清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科幻小说一般的现实,也不代表他只是为了和年轻的叶修饭后唠嗑一样回忆那些陈旧的往事。

叶修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还没穿衣服。”

韩文清侧过脸去。这家伙调笑一般的腔调是想表达什么他非常清楚,然而有些事实在不能细想。

他伸出手在叶修肩头拍了拍,欲言又止。

这段空白的时光里发生了太多故事。他很想不厌其烦地把每一件细细讲出来,但是又像故意撕掉教辅书参考答案的教师一样,不想透露太多内容。

他知道,如果可以预知的话,有些事也就确实再也不会发生了。

 

19.

从那次死里逃生后,回到基地的叶修就再也没有和韩文清一起去公共浴室洗过澡。

原因很简单,负伤的韩文清在很长时间里都只能通过擦身来维持个人卫生。叶修热心地提议过帮忙,但是被一口否决了。

他们送走魏琛的那天天气很好,坐在轮椅上的魏琛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回去花一比钱做个高大上的手术。他这些年积蓄不少,那些普通人眼里的天文数字到了他这里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太倾城。

“等老子站起来能跑了也不想看见你们这群混蛋,这辈子都不想见了!”他上车前扯着嗓子吼,然后咧开嘴朝他们抛了个十分不标准的飞吻。

叶修不忍看地转过头,“这老家伙恶心人起来真是要命。”

韩文清沉默不语地挥手。那个红头发的新兵小鬼追在车后面呜呜地一直哭。

他们这才注意到他原来那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天气终于凉爽起来,训练也告一段落了。这一批新兵很快分散到各个不同的地区,开始跟在雇主们屁股后面接手各式各样的任务。

叶修依然和韩文清搭档行动,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完成交接的任务。然而自从经历了上一次之后,那红发的小鬼也一直像崇拜者追随偶像一样黏在韩文清身边,天天围着他打转。韩文清嫌烦,有一个叶修就足够让他头大,现在又多了一个更是雪上加霜。但是他也很少说什么重话,时间久一点就习惯了。

尽管那小鬼没心没肺一副迷糊样,但了叶修还是本能地加强了警惕。他觉得有些无奈,好几次眼看着时候正合适,这小鬼就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把他的计划打乱。

他没有办法不去怀疑。

于是,在某次那小鬼不怕死地献宝般给他们亮出刚买到的成人杂志时,叶修干脆一把把他扯到一边,带着轻佻的笑容耳语道。

“小子,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再带来了,我们不好那一口。”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撒谎。

红发的小鬼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明白含义,叶修就用手指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暗示地眨了眨眼。

“懂了?”

那小鬼愣了片刻,然后风一般地跑了。

 

之后这话七拐八拐地还是传到了韩文清耳朵里。在他满脸凶相一脚踹开叶修房间的门打算兴师问罪时,却不巧撞见了一个不太适合被打扰的场景。

叶修微闭着眼蹙紧了眉半靠在床上,手掌上沾着刚喷射出的温热体液。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整个人浑身一抖。

这本是一个无比尴尬的瞬间,韩文顿时忘了来意准备掉头就走。然而叶修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某种特有的慵懒。

“慌什么,反正也不是想着你。”

韩文清动作一滞,然后暴跳如雷地扑上去一把揪住叶修半敞的上衣领子。

“叶秋我警告你,再敢开这种无聊玩笑我就当场揍死你!听见了没有?!”

叶修眼睛转了转,垂下去看着地面。

听着气势汹汹的脚步声远去,他舒了口气,抽过张纸巾慢慢擦去掌心的黏液,然后攥成一团用力扔在地上。

 

走廊里,韩文清心跳如擂鼓。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叶修看向他时的样子,那姿态里竟然透出的一丝让人招架不住的诱惑。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

 

20.

之后有一段时间,叶修和韩文清都没有说话。他们保持着距离,各自沉浸在一股难言的心神不宁里。

然后任务来了。

叶修被分配到去调查一个退役的指挥官。他轻松地变装潜入了那座恢宏的办公楼,在上了锁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份指名的秘密文件。

一切都很顺利,然而顺利得有些过了头。在他从年久失修的紧急疏散通道里撤离时就感到了一丝违和,因为已经几乎弃置的消防装置上只有一层很薄的灰。显然有谁在不久之前才用过。

怎么看都蹊跷极了。

这份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突然从地下室里涌出的持枪黑衣人见到他便一通扫射,好在叶修早有准备,很快就脱身了。

当他交托了任务回到基地,迎上来的是红发的小鬼。

“叶秋前辈你终于回来了!韩文清前辈去执行教官安排的任务已经超出规定时间了,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消息……”

叶修眸子一暗,收好了枪迅速跟了上去。

 

韩文清执行任务的地方距离一个废弃的工厂不远,还没到入口处就看到门卫倒在地上早就没了气。叶修沿着运输机器的轨道一路小跑,在透出点昏暗灯光的操作间外屏住了呼吸。

他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顺着掉了漆的铁皮台阶爬上去,脚步踩在上面发出细不可闻的吱呀声。贴着墙一点点靠近,仿佛融入了夜色的黑风衣在斑驳的墙壁上缓缓擦过。他轻轻地拧着把手把门打开一个缝,确认了里面没动静后猛地冲进去。

空无一人。

然后,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后腰。叶修浑身一紧,慢慢举起手来。他知道此刻已经无处可逃,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然后轻轻开口了。

“差不多算了。”

金属滑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韩文清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21.

“你不该在这里的。”语气里透出危险的怒意。

叶修无奈地一笑,“确实。我这不是听到你有危险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吗,感动吗老韩?”

抵在身后的枪慢慢移开了。韩文清叹了口气,看着叶修把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他有些困惑,但还是绷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叶修正想解释,然后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表,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猛地跳起来。

“快跑!中计了!”

 

地下室腐朽的书架之间,大型炸药由复杂线路连接着安静躺在地上。透明塑料板下的数字机械地快速跳动着,最后停在了0。

此时的叶修刚带着韩文清从房间里冲出来。脚步还没落稳,他一向敏锐的预感在这时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以分毫优势抢在整座小楼被一瞬间炸得四分五裂之前拽着韩文清跳上栏杆,然后纵身一跃。

一声巨响。

 

沉闷的爆炸声传出去很远。距离工厂一千多米的地方,少年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冲天的火光,朝身后隐藏在树丛阴影中的一队人马比了个手势。

“上。”

接到指令的一群人迅速开始行动。

他摸出枪在手里掂了掂,有些神经质地扯着嘴角笑了。而那个笑容维持的时间极短,转瞬间又恢复成了那副经常夹杂着惴惴不安的表情。

那天晚上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夜空里看不到一颗星。月亮把自己藏在沉闷的云块后面,泄出的一丝微光冷冷地照在少年那一头妖艳的红发上。

 

韩文清从震荡的短暂晕眩中恢复了过来,口腔里满是血腥味。身体有些发麻,他试着弯曲手指,确认基本反应没出现问题。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压在叶修身上,后背上还搭着一只手臂。如果忽略四周弥漫的浓烟和散落的瓦砾,这姿势大概已经算得上暧昧。然而,眼下的情况让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他只关心一个问题:叶修还活着吗?

如果用电脑特效把那个爆炸的瞬间刻意拉长放慢,就能看到叶修在半空中伸长的手臂把韩文清抱到身前,在一系列难以控制的翻滚中借着强大的气流调整动作,最后在坠落地面的前一刻准确地让自己垫在了下面。

然而现实不是动画,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爆炸产生的高温几乎烧穿了他的风衣,背部承受着两个人的体重与地面相撞,然后又擦着地被冲出去。

强大的特工素质让他保持着合理的姿势逃过了头部的剧烈撞击。然而,像是电视机转换频道,画面切换的那个短暂瞬间里,叶修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痛觉和积攒的疲惫都被远远抛到另一个星系,耳朵里持续的嗡鸣声也消失了。

他无比确定,如果存在灵魂的话,那一刻已经从这幅身躯里剥离出去了九成以上,就剩执念勾着那一丁点边缘,没让它彻底离开。

任务还没有结束,他还有很多事没有交代。

于是,凑近了的韩文清看到昏迷中的叶修抖动着睫毛,痛苦地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从那个世界的缝隙里爬了回来。

 

22.

即使拼尽全力去全面地看待问题,人类也没有办法突破已有的自我。

于是,那些细小的线索被遗漏,像阴暗房间中没有办法被光线照到的角落,明明存在却无法避免地被直觉掩盖过去。

只有将它们全部找到,细致地一小片一小片拼接起来,才会发现原来背面是这样一番画面。

 

他一直在观察,以一种并不居高临下的姿态。

如果对普通人而言世界是一首连续不断的歌曲,那么他听到的就是无数被截断的章节,交织着刻意放大的重音。

训练营来路不明的人成百上千。对于金钱和战争的渴望驱使着他们聚集在这里,被统一化管理地改造成更加优秀的杀人机器。每个躁动不安的灵魂都叫嚣着寻找宣泄压力的出口,刺耳的噪音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

因此,从中辨别出清亮音色的旋律就显得轻而易举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能够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中保持自身冷静的都不是一般人。

所谓人类在最危险的时候才会暴露本性。想弄清楚他们为何与众不同?一个合适的险境就能验证之前的所有疑惑。

想在战场上制造这样的机会不难,或者说,非常的轻而易举。

比如装作笨手笨脚地碰到一根可以引爆信号弹的铁丝。

 

这是一个以性命为赌注的局。哪怕身姿再敏捷,也很难毫发无伤。

他把自己作为诱饵,只为了看清这几个人的身份。

所以,在魏琛奋不顾身地朝他扑过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赢了。他怀疑魏琛很久了,这个举动的下场也显而易见。运气好的话斩草除根,运气差点也能废他半条命。

无论这个答案是不是他所设想的那个,他都没有任何损失。

摸到一手鲜血时他就已经猜出了对方的状况,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大礼包。那个炸弹来得太是时候,在魏琛让他快跑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朝叶修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韩文清的动作无疑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惊喜,那个反应的速度和爆发力绝不是普通人随便练练混两年战场就能达到的。

一箭双雕。

炸弹爆炸的声音彻底盖住了叶修的那声叫喊。等他从冲击中缓过神来,答案已经被他捏在手心里了。

就差最后一个。

 

“我们被那小鬼算计了……咳……”叶修被韩文清扶着支起上半身,刚挣扎着说了句完整话就带出一口血。

韩文清皱紧了眉低声怒喝,“闭嘴!你伤到内脏了先别说话!”

叶修靠在他肩膀上喘,“你……听我说完……”

韩文清不吭声了。

“我之前……就觉得很可疑,这次确定了是那小鬼搞的鬼……咳……我出的那个任务遇到阻碍回去得晚,他却知道时间……”

到底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急着想引他入套却也暴露了自己。精明算计了这么久却栽在了这么低端的一个错误上,实在是讽刺至极。

“快,扶我起来……我们先离开这儿。肯定马上就会来人了……”

韩文清一言不发,弯下身把叶修慢慢地打横抱起来。叶修清楚这是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却还是被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无措。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就被韩文清喝住。

“不想死就省点力气少说两句。”

叶修抿住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嘴唇,眼中是绝望的笑意。

 

韩文清抬脚踹开工厂仓库的门,带得叶修浑身一抖。

他在心里计算着追兵顺着血迹发现他们的时间,然后说道,“老韩……先放我下来,我们来商量一下求生计划。”

开始倒计时了。

昏暗中韩文清死死盯着他的脸,叶修虚弱一笑,“到这时候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那小鬼是训练营投资人安插进来的眼线,顺藤摸瓜能找到线索的……”

韩文清脸色一凝。

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叶修艰难地喘了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把他用得最顺手的枪,塞进韩文清手里。

“……还有七发,你省着点。”

韩文清表情复杂。用枪多年,他太清楚剩余不同子弹数量手枪的重量差别。然而还没等他质疑,叶修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指。

“不想暴露身份就只剩这一个办法了,不然……就是全军覆没。”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内奸只有一个就够了。

韩文清明白过来了这个所谓的逃生计划是什么了,他难以置信地想松开手。

“叶秋!”

“就照哥说的做……不会出错的,”叶修不容置疑地摁住韩文清的手,“我可是……一叶之秋。”

终于,说出来了。

趁着韩文清因为这个名字感到震惊而分神的一瞬,叶修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

 

韩文清看着叶修对他狡黠地笑了,声音低得听不清。

“最后这次,还是我赢了。”

“大漠……孤烟。”

 

23.

“然后我就在这儿醒了,”叶修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在那个世界线上我死了”。

“是谁杀的你?”韩文清直击重点。他听叶修讲了这么久也没听到那个名字,滚烫的怒意在胸口沸腾了。

叶修垂下眼睛,慵懒地勾起嘴角笑了。

“是谁呢?”

不想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重复这个问题就好。

韩文清捏紧了拳没让它捶在沙发上。他克制着一点点松开,然后轻轻拍了拍叶修的肩膀。

 

被叶修伸出手臂勾住脖子时,韩文清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触动了这个机关,气氛突然就被点燃。

他正想发问,叶修已经凑上来吻住了他,含糊地说了那句他的专属。

“闭嘴。”

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也怕再问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说出什么并不打算说的。

戳我

 

一般男人在这种时候被喊停都会恼怒异常,韩文清却显得冷静很多。他简单清理了两个人一片狼藉的下身,捡起被蹭到地上的沙发靠垫。

叶修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他大概猜到问题出在哪里了。隔着十年的时间,他已经可以比那个人自己更快参透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环住了叶修的肩膀。

过了好一阵,等叶修的情绪稍微冷静,韩文清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没事。”

叶修咬着嘴唇,伸手勾住韩文清的手指。

“如果你一觉回去了,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再试一次。”

 

再试着努力一下,再试着和那个看似无法接受你的人表达出你的心意,再试着想出一个更好的求生计划,而不是近乎绝望地用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这些你都可以做到,也都确实做到了。哪怕是如此犯规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真的做到了。

因为,你可是一叶之秋啊。

 

24.

如同穿过了一条压抑又黑暗的冗长隧道后暴露在明亮光线下的那一瞬间,突然灌进肺部的新鲜氧气反而有种不真实的窒息感。

叶修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仓库灰暗的顶棚。

他手里攥着那把用惯了的枪,手指扣在扳机的位置上,韩文清正死死盯着他。

“……还有七发,你省着点。”

韩文清表情复杂。他能估计出子弹的重量,里面分明还有八发。

浑身伤口的疼痛感在提醒着他希望有多么渺茫,他能从地面的微弱震动判断出那支小队正在朝着他们逼近。

“不想暴露身份就只剩这一个办法了,不然……就是全军覆没。”

那句可以转移韩文清注意力的话就在嘴边。

叶修用力闭上了眼。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听见韩文清声音嘶哑地说。

叶修睁开眼,深深看着韩文清,看着那个人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次。

“我不会让你死的,别想着一个人先走。”

“你胡扯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瞳孔猛地放大了。

趁着他愣神的瞬间,韩文清一把扭过手枪的方向,然后按住叶修的手。

“所以,还没结束呢。”

 

第一个人顺着血迹刚冲进来就被毫无防备地射穿了小腿。子弹的位置很低,像是有人躺在地上开了枪。

紧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枪声,角度一高一低配合得极好,只有对对方十分了解的人才能达到这般默契。因为没料到这突袭再加上人数并不算多,很快就死得死伤得伤,七横八竖地倒了一地。

那红发的小鬼被射穿了背部,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腿动不了了,还没察觉这其中说不出的熟悉感就眼睁睁看着韩文清走到他眼前,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这枪是替老魏。”

一瞬间,鲜血横飞。

 

等确定了没有危险后,韩文清俯身把叶修抱起来。他累极了,但是精神处于极度亢奋之中。

“没想到啊……”他听见叶修低低地叹了一声,像是劫后余生的感慨又像是一声终于尘埃落定的满足。

“闭嘴,流了这么多血还说话,不要命了?”

叶修勾起嘴角,“呵……我偏要说。”

韩文清气得瞪眼,这人无法无天了,“你……”

“对,就是我。”叶修抬手抚了抚垂在胸口的神像,朝着韩文清认真地说,“我叫叶修。”

 

I never want to see you unhappy. 

I thought you want the same for me.

 

Last try,变更了的世界线。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新的十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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